陆晚婷在小院子里住了整整一年。这一年的日子过得安静而缓慢,像院子里的桂花树,春天发芽,夏天长叶,秋天开花,冬天落叶。周而复始,不急不躁,像她这个人一样。
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给桂花树浇水。水从井里打上来,冰凉冰凉的,浇在树根上,慢慢渗进土里。她蹲在旁边看着水渗下去,有时候会看到蚯蚓从土里钻出来,扭两下又钻回去了。她不知道蚯蚓为什么要钻出来,也许是喜欢水的凉,也许是想看看谁在浇水。她不知道,但她喜欢看。
浇完水,她给自己煮一碗粥。粥很稀,不像以前在清河村那样稠得能立住筷子。她不爱喝稠粥了,稠粥让她想起那些吃不饱的日子,不是不想回忆,是不需要再靠回忆提醒自己为什么要拼命了。她已经不拼了。
白天有时候去铺子里转转,有时候不去。去的时候小满会拉着她问这问那,她一一回答,答完了就走,不多留。赵铁柱每次看到她都要说“你瘦了”,她说没有,他说“就是瘦了”。她懒得争了,瘦就瘦吧。
陆砚每个月来看她一次。每次都带一大堆东西——茶叶、点心、布料、药材。她说不缺,他下次还是带。林氏有时候跟着来,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听姐弟俩说话,不该插嘴的时候绝不插嘴,该倒茶的时候默默倒茶。陆晚婷对这个弟媳妇越来越满意,不是因为她温顺,是因为她有分寸。
陆墨每个周末都来。他已经长到她肩膀高了,说话的声音也开始变了,从男孩的声音变成了少年的声音。他不再像小时候那样黏着她,但每次来都会在桂花树下坐一会儿,有时候画画,有时候看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着。她问他坐着干什么,他说“陪你”,她笑了,没有说不用,没有说谢谢。
陆晚婷偶尔会想起沈知行。不是每天想,不是每个月想,是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桂花开了,她会想他;下雨了,她会想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喝酒的时候,会想他。想他的时候不哭了,眼泪哭干了,剩下的只是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想一个人,那个人不在,但不能不想。
这就是活着。
秋天,桂花又开了。今年的花开得比去年多,满树金黄,香气浓郁得像是要把整个院子都腌透。陆晚婷站在树下仰头看,金黄色的花瓣密密匝匝的,把叶子都遮住了。
花开得好,是因为根扎得深。根深才能叶茂,叶茂才能花繁。她蹲下来,摸了摸树根。树根从土里拱出来,粗得像成年人的手臂。刚种下的时候,它只有手指那么粗。五年了,五年它从手指粗长到了手臂粗。五年她从十六岁长到了二十二岁,从一间破草屋长到了三间铺子,从二十两银子的债长到了兵部每年二十万盒的订单。树会长大,人也会长大。
腊月,陆晚婷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的字迹陌生,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学会写字的人写的。她拆开,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陆掌柜,我回来了。”
她看了好几遍,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她知道这是谁写的——沈知行。她还认得他的字,他的字不是这个样子的,但她就是知道。她捏着那张纸,站在桂花树下,站了很久很久,站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站到影子从短变长,从长变短。
她把信贴在胸口。她还活着,他也还活着。他没有死,那封讣告是假的,骨灰撒海是假的,不立坟不刻碑也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只有这张纸上的六个字是真的——“陆掌柜,我回来了。”
她哭了。蹲在桂花树下,抱着膝盖,哭得像个孩子。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一滴一滴,把干裂的泥土洇湿了。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不记得了。她以为自己不会哭了,眼泪干了,心硬了。原来不是不会哭了,是没有遇到值得哭的事。
正月初三,沈知行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袍,头发花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深了不少,但那双眼睛没有变,还是像深水下的暗流,看不透,但能感觉到。他瘦了,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没有变,还是那样不卑不亢的、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松弛感。
陆晚婷看着他的手。他的左手缺了一根小指,断口处已经长好了。她不知道那根手指是怎么断的,不知道他在南方经历了什么,不知道那封讣告是谁发的、为什么要发。她有很多问题想问,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沈知行也没有说话,就站在那里,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片刻,桂花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你瘦了。”他说。
“你也瘦了。”
“活着就好。”
“活着就好。”
他走进院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她给他倒了一杯茶,龙井,今年的新茶。他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那封讣告是假的。”他说,“我让知节发的。我以为自己回不来了,不想让你们等。后来回来了,就让他别发了。他说已经发了,晚了。”
陆晚婷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茶有些凉了,她没有续热水。
“你的手指呢?”
“在南洋丢的。遇到海匪,打了一架。”
“你一个人?”
“一个人。”
陆晚婷没有说话。她已经不会问他“你为什么不叫我”这种话了,他不会叫她的,他从来不会叫她。他一个人来,一个人走,一个人打架,一个人受伤,一个人养伤。他不需要任何人,他只需要自己。
“以后还走吗?”
沈知行看着杯子里的茶汤。琥珀色的茶汤映着天光,微微晃动。“不走了。”
陆晚婷没有再问。不走了就留下,留下就好。她不在乎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什么撒谎。她只在乎他回来了,还活着,坐在这棵桂花树下,喝着她泡的茶。
风吹过桂花树,几片黄叶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她伸手拂去那几片叶子,手指碰到他的肩膀。他的肩膀比以前窄了,瘦了太多。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
“沈知行,你欠我一句道歉。”
“对不起。”
“我欠你一句谢谢。”
“不用谢。”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同时笑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陆晚婷在小院子里摆了一桌酒席。不是请客,是家宴。陆砚带着林氏来了,陆墨从学堂回来了,王婶从宅子那边过来了,赵铁柱、小满、老方都来了。小小的院子挤满了人,连桂花树下都站了两个。
沈知行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有人跟他说话他就答,没人跟他说话他就安静地喝茶。陆砚走过去跟他喝了一杯,陆墨跑过去喊了一声“沈叔叔”。他摸了摸陆墨的头,没有说话,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赵铁柱端着酒碗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闷了半天憋出一句话。“沈先生,谢谢你。”
沈知行看着他,也端起酒杯。“谢什么?”
“谢你帮了晚婷。”
沈知行没有说什么,把酒喝了。赵铁柱也喝了,喝完站起来走了。他不是会说话的人,能说出“谢谢你”三个字已经是极限了。
夜深了,客人们陆续散了。陆砚走之前,在姐姐耳边说了一句话。陆晚婷的脸红了,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陆砚笑了,带着林氏走了。陆墨趴在桌上睡着了,王婶把他抱起来,嘟囔着“这孩子越来越沉了”,一步一步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陆晚婷和沈知行。
桂花树下月光如水,石桌上的杯盘狼藉。陆晚婷站起来收拾碗筷,沈知行也站起来帮忙。两个人在灶台边洗碗,水哗哗地响,碗碰碗叮叮当当的。
“沈知行。”
“嗯。”
“你以后住哪?”
他沉默了一会儿。“如果你不嫌弃,我在院子里搭个棚子就行。”
陆晚婷洗碗的手顿了一下。“棚子?你当我是收留叫花子的?”
“那你说住哪?”
她低着头继续洗碗,没有看他。“东厢房空着,你住东厢房。”
沈知行没有说话。但她看到他洗碗的动作慢了下来,慢到像是怕把碗洗破。她低下头,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没有让他看到。
洗完碗,两个人坐在桂花树下。月亮很圆,很亮。风吹过,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着什么。
“沈知行。”
“嗯。”
“你还会走吗?”
“不会了。”
“真的?”
“真的。”
陆晚婷没有再问,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月亮。她看了很久,看到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看到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她闭上眼睛,听见风吹过桂花树的声音,听见远处传来的狗叫声,听见身边人的呼吸声。
她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在破草屋里醒来的早晨。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穷,苦,没有指望。现在她坐在这里,身边有桂花树,身后有东厢房,身边有这个从天涯海角走回来的人。
她睁开眼睛,看着月亮。
爹,你看到了吗?女儿不是一个人了。
风吹过桂花树,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替什么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