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回来之后,陆晚婷表面上一切如常。铺子照开,货照做,账照算,该笑的时候笑,该招呼客人的时候招呼客人。但陆砚知道,姐姐心里有事。
她开始失眠了。以前她倒在炕上就着,现在翻来覆去,有时半夜醒来发现她坐在灶台边,灶膛里没有火,她就那么坐着,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陆砚问过一次,她说“在想新产品”。他没有追问,但第二天去县学之前,偷偷把一碗红糖水放在她床头。回来的时候碗空了,放在灶台上,洗过了,干干净净。
十月下旬,柳掌柜来铺子里坐了一会儿。不是订货,是聊天。她带了一包茶叶,说是朋友从南方寄来的,让陆晚婷尝尝。两个人坐在铺子后面,一人捧着一杯茶。
“陆掌柜,你上个月去省城了?”
陆晚婷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您怎么知道的?”
“省城的朋友看见了,说你在宝芳斋对面站了一会儿,没进去。”柳掌柜喝了一口茶,看着杯中的茶叶浮浮沉沉,“陆掌柜,有些事,我本来不该问。但我忍不住。”
“您问。”
“你是不是在查林文远跟秦怀远的关系?”
铺子后面安静了几秒。陆晚婷看着柳掌柜的脸,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没有了她惯常的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紧张。
“您知道什么?”
柳掌柜把茶杯放下,双手捧着杯身,像是在取暖。十月的天还不算冷,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林文远来省城那年,秦怀远还在任上。有人说林文远的本钱是秦怀远出的,宝芳斋的利润,有一半进了秦怀远的口袋。”柳掌柜的声音压得很低,“秦怀远死后,林文远没有受任何牵连,生意照做,铺子照开。省城的人都说他命好,但我不信命。”
“您信什么?”
“我信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运。林文远能保住宝芳斋,一定是因为他背后还有人。那个人比秦怀远更厉害,藏得更深。”
陆晚婷端着茶杯,没有说话。柳掌柜说的这些,跟她猜的差不多。秦怀远虽然死了,但他在官场上结交的人还在,他留下的关系网还在,他的钱和人脉,不可能凭空消失。这些东西,多半落到了某个人手里——也许是秦怀远的旧部,也许是他在官场上的盟友,也许是某个一直藏在暗处、等着他死了好接手一切的人。
“柳掌柜,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柳掌柜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双一向精明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陆晚婷从未见过的柔软。
“因为我也有弟弟。”
陆晚婷愣住了。
“我弟弟比你弟弟大几岁,在省城读书。我供他读书的钱,有一半是跟林文远做生意赚的。”柳掌柜的声音有点哑,“我以前不知道林文远是什么人,现在知道了。但我已经上了他的船,下不来了。”
“您不是下不来,是不敢下。”
柳掌柜苦笑了一下。“陆掌柜,你比我勇敢。”
“我不是勇敢,”陆晚婷放下茶杯,“我是没什么可失去的。我爹已经死了,我弟弟们还小,我唯一的本钱就是这条命。谁想拿走,得拿东西来换。”
柳掌柜看着面前这个十六岁的姑娘,忽然觉得自己老了。不是年纪老了,是心老了。她在这个姑娘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家里绣花,等着父母给她说婆家。而这个姑娘,已经跟一个做过官的恶霸斗了一场,并且赢了。
“陆掌柜,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有。”
“什么?”
“帮我盯着宝芳斋。林文远那边有什么动静,告诉我。”
柳掌柜点了点头,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十月末,天气一天比一天冷。院子里的石榴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中瑟瑟发抖,像舍不得离开母亲的孩子。陆晚婷把铺子里的货重新归置了一遍,腾出更多的空间放冬储的原材料。蜜膏的配方又改良了一次,加了更多的蜂蜡,膏体更稠,更适合冬天干燥的皮肤。
省城的订单她一直没有签。周明远又来了两次,每一次都带着更大的订单和更优厚的条件。第三次来的时候,他甚至带了一份草拟好的合同,只要陆晚婷签字,就能拿到五百两的定金。陆晚婷把合同看了一遍,放在柜台上。
“周掌柜,容我再想想。”
周明远的笑容没有变,但陆晚婷注意到他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耐烦,或者不悦,又或者两者都有。“陆掌柜,宝芳斋的诚意您是看到的。您还有什么顾虑?”
“周掌柜,做生意跟打仗一样,要知己知彼。我现在只知己,不知彼。等我知彼了,再跟您谈。”
周明远看着她的眼睛,笑容慢慢收了起来。那一刻,陆晚婷在他的脸上看到了另一张脸的影子——不是秦怀远的,是宝芳斋对面茶楼二楼那个穿深色衣裳的人的。
“陆掌柜,”周明远站起来,把合同收进袖子里,“希望您知彼的那一天,不会太晚。”
他走了。没有像前两次那样笑眯眯地告辞,没有买几盒蜜膏带回去,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就这么走了,走得很干脆。
陆砚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姐,他生气了。”
“嗯。”
“会不会有麻烦?”
陆晚婷没有回答。她走到门口,看着周明远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十月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冷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麻烦?也许有。也许没有。但不管有没有,她都准备好了。
十一月初,陆晚婷收到了柳掌柜从省城托人带来的口信。很短,只有一句话——“宝芳斋来了新股东,姓严,没人知道底细。”
姓严。
陆晚婷把这个字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姓严,不是秦,不是林,是一个全新的、陌生的姓氏。但这个“严”,会不会就是茶楼二楼那个人的姓?会不会就是秦怀远背后那个人的姓?
她不知道,但她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字。
当天晚上,陆砚从县学回来,带了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在封口处盖了一枚印章。印章的图案是一朵梅花,花瓣五片,栩栩如生。
陆晚婷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下月初三,省城清风楼,一叙。”
字迹跟她上一次收到的那封信一模一样。
沈知行。
她以为他早就走了,去了南方,再也不回来。但他没有走,他还在,就在离她不远的某个地方,在暗处看着她。
陆砚凑过来看了一眼那行字。“姐,谁的信?”
“沈知行。”
“那个说欠爹一条命的人?”
“嗯。”
“你去吗?”
陆晚婷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去。”
“我跟你一起。”
“不行。你去县学请假,先生不会批的。”
“那我就逃课。”
“你敢。”
陆砚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他知道姐姐不会让他逃课,也知道她说的对——先生不会批假,年底的院试在即,每一堂课都很重要。但让姐姐一个人去省城见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他不放心。
“姐,你答应我三件事。”
陆晚婷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笑了。“说。”
“第一,带赵大哥去。”
“好。”
“第二,三天之内回来。”
“好。”
“第三,”少年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不管遇到什么事,不要一个人扛。”
陆晚婷看着弟弟的脸。他的眼睛里有担忧,有害怕,但更多的是那种“我已经长大了,我可以分担了”的倔强。她想起一年前的陆砚——十二岁,瘦得像个猴,发烧烧得嘴唇干裂,却死死盯着刘屠户说“不准碰我姐”。
一年了。他长了个子,长了学问,长了脾气,也长了担当。
“好,不一个人扛。”陆晚婷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你也是,不管遇到什么事,不许瞒着姐姐。”
陆砚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
十一月中旬,陆晚婷带着赵铁柱再次去了省城。
这一次她没有带任何货,只带了几盒样品,以备不时之需。牛车上铺了厚厚的稻草,稻草上盖了一床棉被,冷的时候可以裹着。赵铁柱赶车的技术比上次好了很多,牛也习惯了长途,不再动不动就往后缩。
下月初三,省城清风楼。
清风楼在省城东边,没有宝芳斋那么气派,但胜在雅致。三层的小楼,青砖灰瓦,门口种着几丛翠竹,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陆晚婷到的时候是巳时,楼里人不多。一楼大堂稀稀拉拉坐着几个茶客,二楼雅间关着门,三楼不开放。
一个伙计迎上来。“客官,几位?”
“找人。姓沈。”
伙计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细微的变化,但陆晚婷捕捉到了。“楼上请,二楼最里面那间。”
她上楼,赵铁柱跟在她身后,脚步很沉,每一步都踩得楼梯板吱呀作响。
二楼最里面那间雅间的门半开着,里面传出茶水的香气。陆晚婷推门进去,看见一个人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正看着窗外的街道。
沈知行。
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脸颊的线条更分明了,眼窝也更深了。但那双眼睛还是跟以前一样,像深水下的暗流,看不透,但能感觉到那种力量。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袍,料子普通,没有纹样,干干净净的。腰带上系着一块玉佩,不是上次那块,这块更小,更素,像一颗被磨圆了的石子。
“来了?”他放下茶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陆晚婷坐下来。赵铁柱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像一尊门神。
“你找我来,什么事?”
沈知行没有立刻回答。他给她倒了一杯茶,茶汤金黄,清澈见底,是上好的龙井。他把茶杯推到她面前,然后靠回椅背,两只手交叠搭在腹前。
“宝芳斋的新股东,姓严,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
“你知道他是谁吗?”
陆晚婷看着他的眼睛。“秦怀远的什么人?”
沈知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果然猜到了”的确认。
“秦怀远的妻弟。姓严,叫严世卿。秦怀远做官的时候,他是秦怀远身边的师爷。秦怀远倒台之后,他消失了半年。半年后出现在省城,成了宝芳斋的股东。”
陆晚婷的手攥紧了茶杯。“他想做什么?”
“他想做的事情,跟秦怀远一样。把陆记拿过来,把铺面拿过来,把你们姐弟从那间铺子里赶出去。不一样的是,秦怀远用的是蛮力,他要用的是合法的、你挑不出毛病的、让你输了都不知道怎么输的——商业手段。”
陆晚婷的心沉了下去,不是害怕,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沉重。她早就猜到秦怀远的事不会那么容易过去,但她没想到接手的人来得这么快。
“他打算怎么做?”
“先跟你签合同,把你绑在宝芳斋这条船上。等你离不开宝芳斋的时候,再一点一点地吃掉你的配方、你的渠道、你的客户。最后,陆记就变成了宝芳斋的一个分号,而你,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
陆晚婷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如织。省城真大,大到一个人走进去就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再也找不到了。
“沈公子,你为什么帮我?”
沈知行端起茶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我不是帮你,我是在还你爹的命。”
“我爹已经死了。”
“所以我还在还。”沈知行把茶杯放下,“知节在镇上做了大夫,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这是你爹当年救他的命换来的。我们沈家欠你爹一条命,一辈子都欠。”
陆晚婷转过身,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光。
“严世卿这个人,不好对付。他比秦怀远年轻,比秦怀远有耐心,也比秦怀远懂生意。他不会像秦怀远那样直接动手,他会跟你慢慢玩。玩到你觉得安全了、放松了、不再警惕了——然后一口吃掉你。”
“那我也跟他玩。”
沈知行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你玩不过他的。”
“玩不玩得过,玩了才知道。”
沈知行看着她眼睛里的东西,忽然笑了。那是一个真正的、带着某种释然的笑,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你跟你爹真不像。”
“很多人都这么说。”
“你爹是个老实人。你不是。你是那种——不把对手打趴下就不会收手的人。”
陆晚婷没有否认。她走到门口,拉开门,赵铁柱转过身看着她,脸上满是担忧。她冲他摇了摇头,示意没事。
“沈公子,以后我怎么找你?”
“你不用找我。该出现的时候,我会出现。”
陆晚婷点了点头,走出雅间。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身后传来沈知行的声音。
“陆晚婷,小心严世卿。他不只是要你的铺子,他还要你的命。”
她停了一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这条命,不是谁想要就能拿走的。”
她下了楼,出了清风楼。赵铁柱跟在身后,脚步比上楼时更沉了。
省城的风很大,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
她裹紧了衣裳,上了牛车。
“赵大哥,回去。”
“回县城?”
“先回县城。然后,”她想了想,“去镇上。”
“去镇上做什么?”
“去看一个人。”
赵铁柱没有再问,手里的鞭子轻轻一甩,牛车缓缓驶出了省城。
身后的城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消失在视野里。陆晚婷坐在车上,把沈知行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严世卿,秦怀远的妻弟,秦怀远身边的师爷,宝芳斋的新股东。他比秦怀远年轻,比秦怀远有耐心,比秦怀远懂生意。他不只是要她的铺子,还要她的命。
陆晚婷靠坐在稻草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十一月的天很低,云压得很沉,像随时会塌下来。
不怕。
天塌不下来。塌下来,她也能顶住。
从穿越过来的第一天起,她就是在跟天斗。跟穷斗,跟债斗,跟秦怀远斗。斗了这么久,天没塌,她还在,弟弟们还在,陆记还在。
严世卿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个人。一个人能做的事,有限。
但陆晚婷身后站着的人,不是一个。
是很多个。是愿意帮她、信她、护她的人。
她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