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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暗涌

长安第一女商

搬到县城之后,日子比在镇上快了不止一倍。每天天不亮就有运货的牛车等在铺子后门,天亮前要把第一批货装车送出。上午是铺子里最忙的时候,县城的人起得早,辰时刚过就有人进门看货。中午稍微清闲一点,陆晚婷趁机吃点东西、对一对上午的账。下午继续忙,一直忙到天黑关门。关门之后才是真正属于她的时间——做货。蜜膏要熬,香粉要磨,头油要泡,每一道工序都不能马虎。

陆砚从县学回来帮忙,少年已经比姐姐高出小半个头了,站在灶台前搅皂液的时候,背影看起来像个大人。陆墨也来,但帮不上什么忙,蹲在旁边递东西,递着递着就开始玩,被陆砚说一顿,瘪着嘴委屈一会儿,过一会儿又笑嘻嘻地回来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忙得像陀螺,但每一分钟的忙都有回报。上个月的净利润突破了五十两,是这个铺子开张以来最好的成绩。陆晚婷把其中的四十两存进银号,剩下的十两留在手边周转。

她不是没有想过把生意做得更大。省城的周掌柜又来了一次,这次带了一个更大的订单——“宝芳斋想在省城开一家分号,专门卖陆记的货。”陆晚婷没有立刻答应。省城,比县城大了不知道多少倍,人也多了不知道多少倍,钱也多得不知道多少倍。但省城的水深,不是她这个刚在县城站稳脚跟的小姑娘能轻易蹚的。

“周掌柜,容我想想。”

“不急,您慢慢想。”周明远笑眯眯地走了,走之前买了几十盒蜜膏,说要带回去给家里人用。

陆砚从县学回来,听说了这件事,沉默了一会儿。“姐,你是不是担心去了省城,顾不了这边?”

“不全是。”

“那担心什么?”

陆晚婷想了想该怎么跟弟弟解释这种直觉。一种做生意的直觉——有些机会看着是机会,其实是坑。省城的订单看着大,但宝芳斋为什么要专门开一家分号卖她的货?她的牌子在省城还没有名气,宝芳斋凭什么这么看好?这里面的账,她还没有算清楚。

“砚哥儿,你去帮我打听一个人。”

“谁?”

“宝芳斋的大掌柜。叫什么名字,什么来头,在省城做了多久的生意,风评怎么样。”

陆砚点了点头,把这几条记在心里。第二天放学之后他没有直接回来,去了县学的藏书楼。那里不只有经史子集,还有一些省城来的旧报纸和商情汇编。他翻了一下午,找到了一条有用的信息——“宝芳斋,省城老字号胭脂铺,大掌柜姓林,名文远,祖籍苏州,在省城经商二十余年,以诚信著称。”他把这行字抄下来,带回来给陆晚婷看。

“诚信著称。”陆晚婷念着这四个字。

“姐,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一个诚信著称的商人,为什么会对一个县城的小铺子这么感兴趣。”

陆砚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一层,只顾着查资料,忘了想“为什么”。姐姐说得对,一个省城的大商人,不远千里跑到县城来,找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订货,还要专门开一家分号卖她的东西——这不正常。

“除非,”陆晚婷把那张纸折好,“他不是对我的货感兴趣,是对我这个人感兴趣。”

陆砚的脸色变了。“姐,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你继续帮我查,查林文远跟秦怀远有没有关系。”

秦怀远。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他们的生活中了。秦怀远死了快一年了,他的案子结了,他的势力散了,他的手下散的散、跑的跑,连周掌柜都关了铺面搬走了。但有些人、有些事,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死就彻底消失。

陆砚的脸白了。“姐,你觉得秦怀远的事还没有完?”

“我不知道。”陆晚婷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街道,“但我得知道。”

九月中旬,陆砚从县学带回了一个消息。

林文远,宝芳斋大掌柜,十年前从苏州来到省城做生意。来省城之前,他在苏州开过一家绸缎庄,生意不错,后来关门了,原因不明。来省城之后跟人合伙开了宝芳斋,合伙人的名字,查不到。

“就这些?”陆晚婷接过陆砚抄写的那张纸,上面的字迹工工整整,但信息量少得可怜。

“就这些。县学里的资料有限,想查更多,得去省城。”

省城。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扔进了陆晚婷心里那潭平静的水面,溅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省城里有她想知道的东西,也有她不想遇到的人。如果林文远真的跟秦怀远有关系,那她去省城就是自投罗网。如果没关系,那她去省城就是送上门的一个机会。

去,还是不去?

她没有立刻做决定。做决定之前,她需要更多的信息。她去找了柳掌柜。柳掌柜正在铺子里教新来的伙计怎么摆放货品,看见她进来,把手里的东西放下。“陆掌柜,有事?”

“柳掌柜,您认识宝芳斋的林文远吗?”

柳掌柜的手顿了一下。那个顿挫很短,短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但陆晚婷不是一般人。她在柳掌柜的脸上看到了犹豫、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问他做什么?”

“他来找过我,想让我跟宝芳斋签长期合同。”

“签了吗?”

“没有。”

柳掌柜沉默了一会儿,走到门口把铺门关了一半,走回来压低声音。“陆掌柜,我跟你说的这些话,你听过就忘,不要跟任何人说起。”

陆晚婷点了点头。

“林文远这个人,不简单。他在省城的生意做得很大,但没有人知道他的本钱是从哪里来的。十年前他来省城的时候,身上没有几两银子,开了铺子之后忽然就有了大笔银两进账。有人说是借的,有人说是有人投的,还有人说他背后有人。”

“什么人?”

柳掌柜摇了摇头。“不知道。但省城的人都知道,林文远的宝芳斋,最好不要得罪。”

从柳掌柜那里出来,陆晚婷在街上走了一会儿。十月的县城,秋风已经有些凉了,街上的人都换上了夹袄,卖烤红薯的摊子冒着一团团白气。

她在烤红薯摊前停下来,买了一个红薯,捧在手心里,一边走一边剥皮。红薯很烫,烫得她两只手倒来倒去,像在玩一个烫手的火球。她不怕烫,上辈子吃烤红薯也这样,烫也要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咬了一口红薯,甜丝丝的,软糯糯的。

好吃。

她一边吃一边想事情。林文远,宝芳斋,秦怀远,省城。这四样东西之间,到底有没有线连着?如果有,这根线是谁牵的?目的是什么?

她想到了一个可能。秦怀远虽然死了,但他当年在官场上结交的人还在,他的钱还在,他的人脉还在。如果这些人想把秦怀远没做完的事继续做下去——比如,把那间铺面从她手里抢回去——那他们需要一个台面上的人。

林文远,也许就是那个人。

陆晚婷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她决定去省城,不是为了签合同,是为了去看看林文远这个人,看看他的铺子,看看他背后到底站着谁。

她把这个决定告诉了陆砚。

陆砚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要激烈得多。“不行。”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大得连隔壁的周老太太都听见了,隔着墙咳嗽了一声。陆砚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坚决一点没减,“姐,你一个人去省城,太危险了。”

“我不一个人去,赵大哥跟我去。”

“赵大哥也不行!省城那么大,人那么多,出了事连找都找不到你。”

“那你跟我去?”

陆砚愣住了。他要读书,要准备明年的院试,不能请假。但他不想让姐姐一个人去冒险,那种无力感让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陆晚婷走过去,把他的手掰开。“砚哥儿,我不会有事。我去看看就回来,不去跟人打架,不去揭人老底,就是去看看。看完了,心里有数了,回来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陆砚看着姐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熟悉的东西——不是鲁莽,不是冲动,是一种他从小就见过的、认定了就不会改的倔强。

“三天,”他说,“你去三天,三天不回来,我去省城找你。”

陆晚婷笑了一下。“好,三天。”

九月底,陆晚婷带着赵铁柱去了省城。

牛车走了两天一夜,第二天傍晚才到。省城比她想象的大得多,城墙高得像山,城门宽得像河,进出的人流像永不干涸的水。街上的人穿得比县城体面得多,男人穿绸缎,女人戴金银,连路边讨饭的乞丐都比镇上的穿得好。

赵铁柱赶着牛车在街上走,牛没见过这么多的人、这么大的场面,吓得直往后缩,好不容易才安抚下来继续往前走。

宝芳斋在省城最繁华的大街上,是一座三层的楼。朱红色的柱子、雕花的窗棂、门口挂着两盏巨大的红灯笼,匾额上的字是烫金的——“宝芳斋”,笔画圆润,带着一股富贵气。

陆晚婷没有进去,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宝芳斋的生意很好,进进出出的客人不断,大都是穿着体面的女客,由丫鬟陪着,手里提着大大小小的包裹。门口有两个伙计招呼客人,笑容满面,迎来送往,动作熟练得像排练过一样。一个穿着绸缎长袍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身材高瘦,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看起来像个读书人,不太像个商人。他的眼睛在进出的客人身上扫来扫去,时不时跟人点头打招呼,笑容恰到好处。

陆晚婷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咯噔了一下。那双眼睛跟秦怀远的不一样——秦怀远的眼睛是冷的,像深冬的寒潭;这个人的眼睛是温的,像初春的河水,看着暖,但底下有暗流。这样的人比秦怀远更难对付,因为你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他甚至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赵大哥,我们走。”

“不进去了?”

“不进了,看到了。”

她看到的东西,不是林文远的长相,不是宝芳斋的气派,是那根线。那根她一直在找的、连着林文远和某个地方的线。

宝芳斋对面有一家茶楼,茶楼的二楼的窗户正对着宝芳斋的大门。窗户开着,窗前坐着一个人,正在喝茶。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面容模糊看不清楚,但他的坐姿让陆晚婷想起了一个人。

秦怀远。

不,不是秦怀远。秦怀远已经死了。但那个人的坐姿,那种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松弛感,跟秦怀远一模一样。

陆晚婷没有再看第二眼,转身走了。

赵铁柱赶着牛车,出了城门,上了官道。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官道两旁的树木在暮色中像一排排沉默的哨兵。远处有村庄的灯火,零零星星的,像散落在黑布上的碎金子。

“晚婷,”赵铁柱忽然开口,“你看到那个人了?”

“你也看到了?”

“嗯。茶楼二楼,穿深色衣裳的那个。”

“你觉得他是谁?”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他在看宝芳斋,也在看我们。”

陆晚婷靠坐在车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省城的天没有县城的清,星星被灯火映得黯淡了许多,但她还是找到了北斗七星。从穿越过来的第一天起,她就习惯了在找不到方向的时候抬头看北斗七星。不管走到哪里,不管遇到什么事,只要找到北斗七星,就能找到北。

“赵大哥,回去之后,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砚哥儿也不说?”

“砚哥儿也不说。等我查清楚了,再告诉他。”

赵铁柱点了点头,手里的鞭子轻轻一甩,牛加快了脚步。

两天后,陆晚婷回到了县城。陆砚在宅子门口等她,看见牛车拐进巷口,从门槛上跳起来,跑过来。“姐!你怎么去了这么久?说好三天的,这都五天了!”

“路上耽误了。”

“遇到什么事了?”

“没事。”

陆砚看着她的脸,知道她没有说实话。姐姐骗不了他,她每次骗他的时候,右手会不自觉地摸左手的无名指,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她自己都不知道。

“姐,你右手。”

陆晚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左手正握着右手无名指。她把手放下来,看着弟弟。“砚哥儿,我去省城,看到了一些东西。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等我知道了全部,再告诉你。”

陆砚看着她,没有说话。他走到牛车边,帮赵铁柱卸货。货物不多,几箱样品,几包原材料,还有两盒在省城买的点心,是给陆墨的。

陆墨从屋子里跑出来,抱着点心盒子,高兴得直蹦。“姐!这是什么?”

“点心,省城的。”

“省城的点心好吃吗?”

“你尝尝。”

陆墨打开盒子,拿出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好吃!”他把盒子抱得紧紧的,跑到石榴树下蹲着,一块接一块地吃,吃得满脸都是渣。

陆晚婷站在院子里,看着陆墨吃点心,看着陆砚收拾牛车,看着石榴树上最后几颗还没摘的果子在风中轻轻摇晃。

省城的事,不急。不管宝芳斋背后是谁,不管茶楼二楼那个人跟秦怀远是什么关系,他们既然找上了她,就不会轻易放手。她要做的是等。等他们露出马脚,等他们自己跳出来。

在那之前,她该做什么还做什么。铺子照开,货照做,账照算。日子不会因为有人在暗中盯着她就停下,她也不会因为有人盯着就不敢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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