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县城之后,陆晚婷没有直接回铺子,而是让赵铁柱赶着牛车去了镇上。她需要去见一个人,一个她很久没见但一直在心里记着的人。
沈知节。
济世堂还在老地方,门面比去年旧了一些,匾额上的字褪了色,但铺子里的药材气味还是那么浓,苦涩中带着一丝甘甜。沈知节正在柜台后面给一个老妇人抓药,铜秤在他手里稳稳当当,一味一味地称,一味一味地包,动作不急不慢。
看见陆晚婷进来,沈知节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抓药,把最后一味药包好,递给老妇人,说了几句嘱咐的话,送走了客人,才转过身来。
“陆掌柜,好久不见。”
“沈大夫,好久不见。”
沈知节给她倒了一杯茶。茶是凉的,大概是上午泡了忘记喝了。他有些不好意思,要重新泡,陆晚婷拦住了他。“凉茶正好,解渴。”
她喝了一口,确实凉了,茶味有些涩,但她没有皱眉。沈知节在她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姿态跟上一次见面时完全不一样了——上一次他是紧张的、惶恐的、像一个随时会被审判的犯人;这一次他是平静的、从容的、像一个已经把过去放下了的人。
“沈大夫,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还记得秦怀远死后,他府上的人去了哪里吗?”
沈知节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宝芳斋的新股东姓严,叫严世卿。秦怀远的妻弟,秦怀远身边的师爷。”
沈知节的脸白了。那种白不是害怕的苍白,而是一种“该来的终于来了”的灰白——像一面被风雨侵蚀了很久的墙,终于到了要倒塌的时候。
“严世卿……”他念这个名字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
“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我知道这个人。”沈知节站起来,走到药柜后面,打开一个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样东西。是一封信,信封泛黄,边角有些破损,像是被翻过很多次。
他把信递给陆晚婷。“这是我哥走之前留给我的。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我问严世卿的事,就把这封信交出来。”
陆晚婷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纸上的字迹是沈知行的,笔锋凌厉,像刀刻的一样。信不长,只写了几行字——
“知节:严世卿非等闲之辈,比秦怀远更难对付。他若出手,必是全力。告诉陆晚婷,严世卿在省城的根基比秦怀远当年更深。他不仅在商界有人,在官场也有靠山。没有万全准备,不要与他正面为敌。切记。”
陆晚婷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回信封里。
“沈大夫,这封信,我能带走吗?”
沈知节点了点头。“我哥说了,这封信是给你的。”
陆晚婷把信放进怀里,贴身放着。沈知行的字迹在她心口的位置,像一块冰冷的、但能给人力量的铁。
“陆掌柜,”沈知节的声音有点哑,“你打算怎么办?”
“先回县城。该做什么做什么。”
“你不怕严世卿?”
“怕。”陆晚婷站起来,“但怕归怕,日子还是要过的。他来找我,我就接着。他不来找我,我就过我的日子。”
沈知节看着她的脸,忽然想起一年前的那个下午,她第一次走进济世堂,打听那味药方。那时候的她,眼睛里是警觉的、试探的、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鹿。现在,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是变得更硬,是变得更深。像一口井,表面看没什么,但底下有水,很深很凉的水。
“陆掌柜,你变了。”
“人都会变。”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沈大夫,你也是。你比以前活得像个活人了。”
沈知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一个很轻很淡的笑,像冬天里最后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无声无息,但他确实在笑。
陆晚婷从济世堂出来,没有直接回县城,而是去了清河村。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比去年更粗了一些,枝丫光秃秃的,在十一月的寒风里瑟瑟发抖。树下没有坐着人,天太冷了,没有人会在外面纳凉。她沿着村道往村里走,路两旁的房子有的翻新了,有的还是老样子。她走到村尾,推开那间破草屋的门。
门没锁。没有人住的屋子,锁不锁都一样。
屋里的一切都跟她搬走时一样。灶台、炕、木箱子、墙上那些写满线索的纸——她走的时候没有撕掉,就那么留在那里,像一面记录着过去的墙。
她走到灶台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灶膛。灶膛里还有灰,是去年冬天烧剩下的。她把手指插进灰里,凉的,像触摸了一段已经冷却的时间。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些纸。地契、房契、爹的证词、沈知节的药方记录、赵伯的记录本抄件、陈老三的目击证词、孙掌柜的信。七样东西,七块砖。这些纸上的字迹有些已经模糊了,纸张也泛黄了,但每一个字她都还记得。
她伸出手,把那些纸一张一张地从墙上揭下来。纸已经很脆了,有些地方一碰就碎,她揭得很小心,像在拆一个随时会爆炸的装置。
揭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那张纸上写的是她爹证词里最核心的那几句话——“大哥陆老大逼我签字,不给就害晚婷。刘屠户的二十两银子是他让借的,说只要我签字,这笔钱就不用还。我不签,他就打了我,说我不知好歹。”
她把这些纸叠好,放进怀里,和沈知行的信放在一起。
过去的东西,该带走的带走,该留下的留下。这张破草屋里留下来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陆晚婷走出破草屋,把门带上。门没有锁,她没有锁门的习惯。
她沿着村道往回走,走到村口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站在老槐树下。
陈老三。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手里拿着一把锄头,像是刚从地里回来。他看见陆晚婷,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晚婷,你回来了?”
“陈叔,我来看看。”
陈老三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不是一个会说话的人,但陆晚婷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知道她回来不是为了看那间破草屋,是来跟过去告别。
“晚婷,”他闷闷地开口,“你爹的坟在后山,你去过了吗?”
“还没有。”
“去看看吧。你这么久没回来,他一定想你了。”
陆晚婷点了点头,转身往后山走。陈老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站了很久。
后山的坟不多,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山坡上。她爹的坟在朝南的位置,阳光最好的地方。坟头上长满了草,枯黄枯黄的,在风中瑟瑟发抖。墓碑是去年立的,青石的,不大,上面刻着她爹的名字——“陆公德茂之墓”。字是顾怀远写的,刻碑的工匠是赵铁柱找的。
陆晚婷在坟前站了很久,没有说话,没有哭,就那么站着,看着墓碑上的字。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冷得刺骨,她缩了缩脖子,把衣裳裹紧了一些。
“爹,”她终于开口了,声音被风吹散了,变得断断续续的,“我来看您了。”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枯草的沙沙声,只有远处村庄里传来的鸡鸣狗吠。
“砚哥儿在县学读书,明年考秀才。先生说他很有希望。”她在坟前蹲下来,伸手拔掉了墓碑前的几根枯草,“墨哥儿长高了不少,还是那么爱吃红糖饼。我让他少吃点甜的,他不听,跟他爹一个样。”
她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哑了。她停了一下,清了清嗓子,继续说。
“铺子搬到县城了,生意还不错。省城那边有人想跟我合作,但那个人不是好人,我得小心。”
她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天很低,云很厚,像是要下雪的样子。
“爹,您放心,我不会让人欺负我们的。砚哥儿和墨哥儿,我会好好养大。陆记,我会越做越大。您当年被人夺走的东西,我会一样一样拿回来。”
她在坟前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到冰冷的地面,凉意从皮肤渗进骨头里。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最后看了一眼墓碑。
“爹,我走了。下次带砚哥儿和墨哥儿一起来看您。”
她转身下山,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墓碑在枯草中静静地立着,像一个沉默的、永远在等女儿回家的老人。
她转过头,没有再回头。
从后山下来,陆晚婷没有在村里多待。她去王婶家坐了一会儿,把从省城带回来的点心给了她。王婶拉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说“你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陈老三坐在灶台边抽烟,不说话,但烟抽得比平时凶。
她走的时候,王婶塞给她一篮子鸡蛋、一只老母鸡、一罐腌菜、一包干蘑菇。她把东西放在牛车上,王婶站在门口,一直看到牛车拐了弯,才转身回去。
赵铁柱赶着牛车出了村口,上了官道。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官道两旁的树木在暮色中像一排排沉默的哨兵。远处有村庄的灯火,零零星星的,像散落在黑布上的碎金子。
陆晚婷靠坐在车上,把那封信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严世卿在省城的根基比秦怀远当年更深,他不仅在商界有人,在官场也有靠山。”
她把信折好,放回怀里。
有靠山又怎样?秦怀远也有靠山,不还是死了?靠山这种东西,能靠一时,靠不了一世。等靠山倒了,就是他自己倒的时候。
陆晚婷闭上眼睛,听着风声和车轮声。
牛车晃晃悠悠地走着,像一首催眠曲。
她睡着了,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