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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风雨欲来

长安第一女商

秦怀远说的三天,不是威胁,是通牒。

陆晚婷很清楚这一点。从茶楼回来的那天晚上,她没有睡,把手里所有的证据又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地契、房契、爹的证词、沈知节的药方和购药记录、赵伯的记录本抄件、陈老三的目击证词、孙掌柜的信。七样东西,七块砖。

她把每一块砖的来龙去脉、分量轻重、能砸在谁身上,都写在纸上,贴在灶台边的墙上。陆砚第二天早上起来看到那面墙,愣了很久。

“姐,这些都是……”

“证据。你爹被害的证据。”

陆砚站在那面墙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看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看完之后,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比陆晚婷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姐,这些够不够?”

“够不够什么?”

“够不够把秦怀远送进大牢?”

陆晚婷没有立刻回答。她在灶台边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映得一明一暗。

“不够。”

“为什么?”

“因为这些证据都是‘人证’和‘物证’,但没有一个能直接证明秦怀远指使了下药。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陆老大,秦怀远只是在背后,但没有任何书面证据能把他跟下药的事直接连起来。”

陆砚的眉头皱了起来:“那赵伯的记录本呢?”

“赵伯记的是秦怀远让人砸孙掌柜铺子的事,还有他勾结县里的人的事。这些能证明秦怀远是恶霸,但不能直接证明他害了爹。”

“沈大夫那边呢?”

“沈大夫只能证明有人从济世堂买了药,买药的人是陆老大府上的管家。至于这药最后是不是下到了爹的碗里、是谁下的、谁指使的——这些还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陆砚沉默了。他走到灶台边,蹲下来,跟陆晚婷并排坐在一起,两个人面对着灶膛里的火。

“姐,那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陆老大来找我。”

陆砚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满是疑惑。

陆晚婷没有解释。她在等的东西,她自己也不是百分百确定——等陆老大被逼到墙角之后的反应。一个人被逼到绝路的时候,会做出两种选择:一种是拼死一搏,一种是找人求救。陆老大不是拼死一搏的人,他是那种出了事第一个想到找靠山的人。

秦怀远就是他的靠山。

如果陆老大去找秦怀远,那她就能通过跟踪陆老大,拿到秦怀远指使下药的证据。如果陆老大不找秦怀远,而是自己扛下来——那她也能接受。陆老大扛下来,就坐实了下药的事,陆老大进大牢,秦怀远就算暂时动不了,也断了一条胳膊。

不管陆老大怎么选,她都有收获。

这叫“两头堵”。

上辈子做电商的时候,对付恶意退款的羊毛党,她用过这一招。不是去猜对方会怎么走,而是把所有的路都堵死,逼对方只能走到你想让他走的那一条上。

陆砚看着姐姐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没有再问。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书袋背上肩。

“姐,我去顾镇长家读书了。”

“嗯。”

“你一个人在家,小心点。”

陆晚婷笑了一下:“我不是一个人。”

陆砚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陆晚婷还蹲在灶台边,手里拿着一根烧火棍,在灶膛里拨弄着。火光把她的侧脸映得很亮,像一尊被炉火照亮的铜像。

他关上门,走了。

陆砚走后不到半个时辰,门被人敲响了。

不是赵铁柱那种实在的拍门,不是陈老三那种怯生生的敲门,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带着某种居高临下意味的敲法——三下,间隔均匀,每一下的力度都一模一样。

陆晚婷没有起身。

“进来,门没插。”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的人穿着石青色的绸袍,头上戴着瓜皮帽,脸圆圆的,笑起来像弥勒佛——但此刻他没有笑。

周掌柜。

他站在门口,往屋里扫了一眼,目光从灶台扫到炕,从炕扫到墙上的那些纸,在那些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陆掌柜,你这地方,不太好找。”

“周掌柜,您来有什么事?”

周掌柜没有坐下。他站在屋子中间,两只手背在身后,像一个来视察的上司。他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陆晚婷身上。

“有人让我来给你带句话。”

“秦怀远?”

周掌柜的眼角跳了一下。陆晚婷直接说出秦怀远三个字,显然不在他的预期之内。

“既然你知道,那我就不绕弯子了。”周掌柜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灶台上,打开,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二十两。秦老爷说了,你把那些东西交出来,这二十两是你的。铺子你也可以继续用,租金减半。”

陆晚婷看着那二十两银子,没有动。

“还有呢?”

周掌柜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纸。展开,是一份契书。

“秦老爷在县城有一间铺面,比镇上这间大一倍,位置更好。你签了这份契书,那间铺面就是你的。不要租金,白送。”

陆晚婷拿起那份契书,看了看,放下。

“周掌柜,您回去告诉秦老爷——我爹的命,值多少钱?”

周掌柜的脸白了。

“陆掌柜,你……”

“二十两银子加一间铺面,这是买我爹的命的价?”陆晚婷站起来,比他矮一个头,但她站起来的那一刻,周掌柜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还是买他秦怀远平安的价?”

周掌柜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周掌柜,您也是做了一辈子生意的人,应该知道一个道理——有些东西可以买卖,有些不行。我爹的命,不行。”

周掌柜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表看着还完整,里面已经焦了。他张了几次嘴,最终挤出一句话。

“陆掌柜,秦老爷的脾气,你不了解。他给的东西,你不收,他会换一种方式给你。”

“什么方式?”

周掌柜没有回答。他把银子收回袖子里,把契书折好,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话。

“你爹是个好人。好人不长命。”

门关上了。

陆晚婷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好人不长命。

这句话从周掌柜嘴里说出来,有一种说不出的讽刺。一个帮着恶霸欺压好人的帮凶,在最后说了一句“好人不长命”,像是忏悔,又像是警告。

但不管是忏悔还是警告,陆晚婷都不在乎了。

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秦怀远开始行动了。派人来收买她,说明他开始急了。一个人急了,就会犯错。她要做的,就是等着他犯错。

当天下午,铺子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不是周掌柜那种光明正大从正门进来的,是从后门进来的。

陆晚婷在后院整理货品的时候,听见后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然后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她捡起纸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今晚,小心。”

字迹是赵伯的。她在秦府看到过赵伯的记录本,认得他那种歪歪扭扭、像小学生一样一笔一划的字。

今晚,小心。

陆晚婷把纸条攥在手心里,站了一会儿。

小心什么?小心谁?

她没有猜。她把纸条扔进灶膛里,看着它烧成灰烬,然后继续整理货品,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傍晚,陆砚从顾镇长家回来,带了一个消息。

“姐,顾镇长让我告诉你,县里来了人。”

“什么人?”

“他没说。只说了四个字——‘按兵不动’。”

按兵不动。

陆晚婷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顾怀远不会无缘无故让她按兵不动。县里来了人——是秦怀远在县里的人?还是顾怀远找的人?或者是第三方?

她不知道。但她相信顾怀远。这个人在秦怀远的阴影下活了二十多年,能忍能等能布局,他说按兵不动,就有按兵不动的道理。

“砚哥儿,今晚你和墨哥儿去王婶家睡。”

“姐——”

“听话。”

陆砚看着她的眼睛,看到了那里面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慌张,是一种做好了准备的平静。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晚上,陆晚婷一个人留在了破屋里。

她把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炕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灶台上的碗筷洗得干干净净,连地上的土都扫过了。

她在等人。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院门被人推开了。

不是敲门,是推开。来人没有打招呼,没有犹豫,直接推门走了进来,像是回自己家一样自然。

陆晚婷坐在灶台边,没有动。

来人进了屋,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灶台边。

陆老大。

他今天没有喝酒,脸上没有那种喝了酒的红,而是一种灰白的、像死灰一样的颜色。他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一个布包。

他把布包放在灶台上,打开。里面是一叠纸——地契,原原本本的地契,他霸占的那两亩地的地契。

“三丫头,”他的声音沙哑得像在砂纸上磨过,“地还给你。”

陆晚婷看着那叠地契,没有伸手去拿。

“大伯,地本来就是我的。您还给我,是应该的。”

陆老大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还有呢?”

“还有什么?”

陆老大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是银票。面额很大,五十两。

“这是五十两银子。你爹借刘屠户的二十两,我还。剩下的三十两,算补偿。”

陆晚婷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拿起那张银票,对着火光看了看,然后放下。

“大伯,您觉得我爹的命值五十两?”

陆老大的嘴唇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三丫头,你大伯这辈子没求过人。今天我求你。”

“求我什么?”

“求你收手。”

陆晚婷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不是良心发现,不是悔恨,是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发现自己背后站着的那个人根本不会保他时的绝望。

“大伯,秦怀远是不是跟您说了什么?”

陆老大的脸彻底垮了。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认命的表情——像一堵被推倒的墙,不是轰然倒塌,而是一点一点地、无声无息地碎成粉末。

“他说……他说我要是把事扛下来,他保我家里人平安。”陆老大的声音在发抖,“他说我要是敢把他供出来,他让我全家都别想活。”

陆晚婷沉默了。

她想到了秦怀远会对陆老大施压,但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用家人做要挟,逼陆老大当替罪羊。

“大伯,您打算怎么办?”

陆老大蹲下来,蹲在灶台边,双手抱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他在哭,但没有声音,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野兽,连嚎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陆晚婷看着他,心里没有同情,没有快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这个人,是她爹的亲哥哥,为了两亩地就能对自己的亲弟弟下毒手。但现在,他自己也成了别人手里的棋子,被捏碎了扔掉。

可悲吗?可悲。

可怜吗?不可怜。

“大伯,”陆晚婷的声音很轻,“我可以帮您。”

陆老大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

“你说什么?”

“我说,我可以帮您。但不是因为我原谅了您,是因为我需要您做人证。”

陆老大盯着她,像是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秦怀远让您扛,是因为您扛了,他就安全了。但您扛了,您就得进大牢。您进了大牢,秦怀远会不会保您家里人平安?您信吗?”

陆老大的嘴唇在抖。

“您要是帮我作证,把秦怀远供出来,我可以替您照顾好家里人。不是因为我原谅了您,是因为您的家人没有害过我家。”

陆老大蹲在那里,像一尊被风化的石像。灶膛里的火光在他脸上一明一暗,把他的表情切割成碎片——恐惧、犹豫、挣扎、绝望。

“三丫头,”他的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你让我想想。”

“您没有时间想了。”陆晚婷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月光涌进来,照亮了整个屋子,“秦怀远给您的期限,不会比给我的长。您要是等他先动手,您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陆老大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住灶台才站稳。

他看着陆晚婷,看了很久,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向门口。

走到她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比你爹狠。”他说。

陆晚婷没有回答。

他走了。月光下,他的影子歪歪斜斜地拖在地上,像一个快要倒下的“人”字。

陆晚婷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的尽头。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秋收后残留的稻秸气味。天上有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她转过身,回到屋里,关上门。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锅里还有半锅粥。她盛了一碗,坐在炕沿上,慢慢地喝。

粥已经凉了,有些稠,但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做完的事。

她知道,刚才她给陆老大的那个承诺,会成为她这辈子最沉重的负担之一。照顾一个害死自己父亲的人的家人,这听起来很荒唐,甚至很虚伪。

但她不是圣人,也不是复仇者。

她只是一个姐姐,一个商人,一个想在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顺便替父亲讨个公道的人。

她做不到铁石心肠,也做不到以德报怨。

她只能在自己的底线和现实之间,找一个她能站住脚的位置。

喝完粥,她洗了碗,把灶台收拾干净,吹灭了油灯。

黑暗里,她躺在炕上,睁着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秦怀远给的三天期限,还剩下两天。

陆老大还在犹豫。

顾怀远说的“按兵不动”还在继续。

而那个姓沈的、说欠她爹一条命的神秘男人,自从上次茶楼一别,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陆晚婷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不管了。睡醒了再说。

窗外的风吹着屋顶的茅草,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轻声细语地说着什么。她听了很久,没有听清,但觉得那个声音很温柔,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她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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