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不是那种温柔的、润物细无声的春雨,是秋天特有的、裹着寒意的冷雨。雨点砸在屋顶的茅草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头顶敲鼓。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远处河水上涨的味道。
陆晚婷把灶膛里的火烧得更旺了一些。
陆砚在炕上看书,陆墨在他旁边睡着了,小手攥着哥哥的衣角,嘴里含着一根手指,睡得一脸香甜。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陆砚每隔一会儿就要伸手护一下,怕灯灭了看不清字。
“姐,今晚的雨好大。”陆砚从书本上抬起头。
“嗯。”
“你说,大伯今晚会来吗?”
陆晚婷没有回答。她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又添了几根柴。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一览无余——没有担忧,没有焦虑,只有一种等待猎物的猎人才有的、沉沉的耐心。
她不知道陆老大今晚会不会来。但她知道,留给陆老大的时间不多了。秦怀远给她的三天期限,到今天已经过了两天。明天是最后一天。如果陆老大今晚不来,明天她就要用自己的方式收网——那将是一条更陡的路,更难的仗。
但她不怕。
从穿越过来的第一天起,她走的每一条路都是陡的,打的每一场仗都是难的。多一场不多,少一场不少。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
陆晚婷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雨水顺着门缝流进来,打湿了她的鞋面。她往外看了一眼——村道上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雨幕在风中倾斜着,像一幅被撕碎的灰色绸缎。
她正要关门,忽然看见远处有一个黑影,在雨幕中踉踉跄跄地朝这边移动。
那个人没有打伞,没有穿蓑衣,就这么淋着雨,一步一步地走过来。雨太大了,看不清脸,看不清身形,但陆晚婷知道那是谁。
她打开门,站在门槛上,等着。
那个人走近了。
是陆老大。
他浑身上下湿透了,头发贴在头皮上,衣裳像一层壳一样裹在身上,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他的脸色在雨夜中看不真切,但陆晚婷看到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跟昨天不一样了。昨天是绝望,今天是一种豁出去了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空洞。
“进来。”陆晚婷侧身让开。
陆老大没有动。他站在雨里,雨水从他脸上淌下来,像永远流不完的眼泪。
“三丫头,”他的声音被雨声撕成了碎片,但陆晚婷还是听清了每一个字,“我想好了。”
陆晚婷没有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我给你作证。”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那一刻,天上打了一个炸雷。雷声滚过屋顶,震得窗户哐哐响。陆墨被吓醒了,哇地一声哭出来,陆砚赶紧把他搂进怀里,捂着他的耳朵。
陆晚婷站在门口,看着雨里的陆老大,看了几秒。
“进来,把话说清楚。”
陆老大终于迈动了步子。他走进屋子的时候,身上的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很快在泥地上汇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洼。他在门槛边站了一会儿,像一个不知道自己该坐在哪里的陌生人。
陆砚从炕上下来,拿了一条干布巾递给他。陆老大接过布巾的手在抖,擦了擦脸,擦了擦头发,把布巾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坐吧。”陆晚婷指了指灶台边的木墩。
陆老大坐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像犯了错等待发落的孩子。
“你说你愿意作证。”陆晚婷在他对面蹲下来,跟他平视,“作什么证?”
“秦怀远指使我下药害你爹。”陆老大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关乎生死的事,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饭。
“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年秋天。秦怀远找到我,说你爹手里那间铺面他想拿下来。他说那间铺面位置好,他想改造成茶楼,跟你爹商量过,你爹不卖。他说只要我把地契和房契弄到手,铺面就是我的,他只要铺面,不要地。”
“然后呢?”
“然后我找你爹谈了很多次,他不干。那块地是我娘留给他的,他说什么都不卖。”陆老大的声音开始发抖,“秦怀远说,软的来不行,就来硬的。他说他有办法让你爹自己把东西交出来。”
“什么办法?”
“下药。”陆老大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说有一种药,吃了会让人发高烧、起不来床,看起来像得了重病。等病到快不行的时候,再用家里人逼他,他就会签字。”
陆晚婷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她整个人都清醒了。
“药是谁去买的?”
“我府上的管家,赵全。”
“药是谁下的?”
“我。”陆老大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去看你爹那天晚上,把药下在了一碗红糖水里。他爱喝红糖水,我知道。”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木柴燃烧的爆裂声。
陆砚抱着陆墨站在炕边,脸色白得像纸。陆墨不哭了,他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但哥哥抱他抱得太紧了,勒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我爹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陆晚婷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东西。
“在他屋里。”
“你看着他死的?”
陆老大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陆晚婷站起来,背对着他,面向灶台。灶膛里的火还在烧,旺旺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巨大的、变形的雕塑。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有。”陆老大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已经被雨水浸湿了,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是一份证词,比昨天那份更详细,把秦怀远指使下药的每一个环节都写了出来——什么时候见的秦怀远,在哪见的,说了什么话,秦怀远许了他什么好处,事后他拿了多少钱。
纸上还有一枚手印,红红的,在雨水洇开的墨迹中像一朵正在凋谢的花。
“我签了字,按了手印。”陆老大把那张纸放在灶台上,用一块干布压住,不让风吹走。
陆晚婷转过身,看着那张纸,没有拿。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问,“你不是一直怕秦怀远吗?为什么突然不怕了?”
陆老大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他昨天让人来找我,让我把所有的罪都扛下来。他说只要我扛了,他保我家里人平安。”陆老大的嘴唇在抖,“可是三丫头,我信不过他。他能对你爹下毒手,就能对我下毒手。我扛了,进了大牢,他转头把我家里人卖了,我连申冤的地方都没有。”
“你就信得过我?”
陆老大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爹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晚婷这丫头,看着不声不响的,其实比谁都硬气。我以前不信,现在我信了。”
陆晚婷没有说话。
她说不出此刻心里是什么感觉——不是快意,不是悲伤,是一种说不清的、又酸又涩的滋味。一个害死她父亲的人,在最后一刻,把生的希望寄托在了她身上。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荒唐。
“大伯,”她终于开口了,用的还是这个称呼,“你的证词我收下。你的家里人,我会照顾。但有一句话我要说在前面。”
“你说。”
“我不会因为你给我作证就原谅你。原谅你是阎王爷的事,我的事是替爹讨公道。”
陆老大低下头,看着自己湿透的鞋面。
“我知道。”
他从木墩上站起来,站起来的动作很慢,老态毕露。他走到门口,推开门的瞬间,雨水扑面而来,打在他脸上,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三丫头,”他没有回头,“你爹要是还活着,看到你现在这样,他会很高兴。”
他走进了雨里。
陆晚婷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被雨幕吞没。这一次,他的影子没有歪歪斜斜,而是直直的,像一个终于敢挺直腰杆走路的人。
不对。
不是挺直腰杆。
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陆晚婷关上门,转过身,把灶台上那份被雨水浸湿的证词拿起来,放在油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陆砚抱着陆墨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姐,大伯说的那些话……够不够?”
“够不够什么?”
“够不够把秦怀远送进去?”
陆晚婷把证词折好,放进柜台下面的暗格里,和其他六样东西放在一起。
七样了。
七块砖。
她关上暗格,站起来,看着墙上那面写满线索的纸。
“不够。”她说。
陆砚愣住了:“七样还不够?”
“这些证据都能证明秦怀远指使了下药,但没有一样能证明秦怀远亲手做了什么。他可以说陆老大是在诬陷他,可以说赵伯的记录本是在造谣,可以说沈大夫的药方被人篡改过。”陆晚婷转过身看着弟弟,“秦怀远当过官,他知道官场的门道。这些证据打到他身上,他会像泥鳅一样滑脱。”
“那怎么办?”
陆晚婷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一条缝。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远处,秦家大宅的方向,隐隐约约能看到一点灯火,在雨夜里像一只红色的、不眠的眼睛。
“等他自己犯错。”
“他会犯错吗?”
“他已经犯了。”陆晚婷关上门,“他给了陆老大三天时间考虑。他以为陆老大不敢反他,但他低估了一个被逼到绝路上的人。”
陆砚还想问什么,陆晚婷摆了摆手。
“睡吧,明天还有事。”
陆砚没有再问。他把陆墨放到炕上,给他盖好被子,然后自己在炕边躺下来。他没有睡着,睁着眼睛看着屋顶。屋顶在漏雨,雨水滴在盆里,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陆晚婷没有睡。
她坐在灶台边,守着那膛火。
天快亮的时候,雨终于小了。
她从灶台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到门口,打开门。
天边有一线灰白色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驱散黑暗。远处的田野被雨水洗过,泛着湿润的光泽。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凉丝丝的,带着一种新生的味道。
新的一天。
秦怀远给的期限,最后一天。
陆晚婷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屋里,开始生火做粥。
该吃吃,该喝喝,该开铺开铺。
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下来,她也扛得住。
因为现在的她,不是一个人。
身后有弟弟们,有王婶陈老三,有赵铁柱,有沈知节,有赵伯,有顾怀远,甚至还有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姓沈的神秘男人。
还有陆老大签了字按了手印的证词。
七块砖垒在一起,就是一面墙。
一面推不倒的墙。
粥煮好了。陆晚婷盛了三碗,放在炕沿上。
“砚哥儿,墨哥儿,起床了。”
陆墨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小嘴嘟着:“姐,今天吃啥?”
“红糖饼,昨晚做的,热一下就好。”
陆墨的眼睛瞬间亮了:“红糖饼红糖饼红糖饼——”
陆砚从炕上翻下来,去灶台边热饼。他的动作很利索,像是做了无数遍一样熟练。
陆晚婷坐在门槛上,端着粥碗,看着院子里积了一夜的雨水。
天边的光越来越亮,云层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撕开。
她喝了一口粥,粥很烫,烫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今天的仗,打完了。
明天的仗,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