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怀远回来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秋天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把镇上的青石板路晒得发白。陆晚婷一大早就开了铺门,把货架擦了一遍,把新到的货码好,又在前一天晚上加班做出来的新品——桂花润肤脂——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新品是她特意为今天准备的。
今天不只是卖货的日子,是她跟秦怀远摊牌的日子。
巳时刚过,铺子里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顾怀远。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随从,没乘轿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拿着一把半旧的折扇,看起来像是来逛街的。但陆晚婷注意到他的眼睛——那双平时总是半眯着的、像在打瞌睡的眼睛,此刻睁得很大,目光里有一种少见的清明。
“顾镇长?”她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您怎么来了?”
“来喝茶。”顾怀远在她对面坐下,把手里的折扇放在桌上,“你的铺子开张这么多天了,我还没正经来过。”
陆晚婷给他倒了一杯茶,茶叶是铺子里待客用的粗茶,比不上顾家大宅的龙井,但顾怀远接过去喝了一口,没有皱眉。
“你让人带的话,我收到了。”
陆晚婷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鱼已入网,请备刀俎。”顾怀远念出这八个字,念得很慢,像在品味每一个字的重量,“晚婷,你知道你网里的这条鱼有多大吗?”
“知道。”
“你不怕?”
“怕。”陆晚婷看着他的眼睛,“但怕也要收网。这条鱼在水里游一天,就多害一天的人。”
顾怀远端着茶杯,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明亮的界线。他坐在这边,陆晚婷坐在那边,中间隔着那道界线。
“我大哥这个人,”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从小就跟我不一样。他像爹,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我像娘,心软,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当和事佬。”
陆晚婷没有说话,她知道顾怀远今天来,不是来当镇长的,是来当弟弟的。
“他当年做官,做得不错,本来能升到京城。后来出了事,被人参了一本,说他贪墨军饷。他到底贪没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回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顾怀远把茶杯放下,“以前他只是心狠,回来了之后,他连心都没了。”
“孙掌柜的铺子,是他让人砸的?”
顾怀远没有直接回答。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陆晚婷面前。
“这是孙掌柜搬走之前写给我的信。他一直没敢寄,去年托人带给了我。”
陆晚婷打开信,信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破损,但字迹还能辨认。孙掌柜的字写得不好,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还有涂改的痕迹,像是一个人在极度痛苦中,试图用文字抓住最后一点希望。
信里写的是——铺面被砸的那天晚上,他亲眼看见秦怀远的人从巷子里出来。他认出了其中一个人,因为那个人曾经是秦怀远在县衙当差时的跟班。他没有报官,因为他知道报了也没用。秦怀远在县里的人脉比他深得多,官府不会为了一个外地商贩得罪本地乡绅。
“这封信,您为什么不早拿出来?”陆晚婷抬起头。
“因为拿出来的时机不对。”顾怀远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门外的街道上,“秦怀远在县里有人,在镇上有势,手里还有钱。我一个退下来的镇长,拿着这封信去找县太爷,县太爷会为了一个外地商贩跟我大哥翻脸吗?不会。他只会把这封信压下来,然后告诉我说‘知道了,会查的’,然后查上三年五年,最后不了了之。”
“那现在呢?”
“现在不一样了。”顾怀远把目光从街上收回来,落在陆晚婷脸上,“现在有人愿意站在前面,有人愿意当那个出头的人。我大哥的注意力全在你身上,他没空去盯着县里。这时候,有些事情就好办了。”
陆晚婷明白了。
顾怀远一直在等一个楔子,一个能把秦怀远的注意力从县里引开的人。她的出现,她的铺子,她手里的人证物证,就是那个楔子。
“顾镇长,您希望我怎么做?”
顾怀远端起茶杯,将杯中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把空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你不用顾虑我,也不用顾虑他。”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折扇,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晚婷,我今天来,不是来教你怎么做的。我是来告诉你——不管你怎么做,我都不会拦着。”
他走了。
陆晚婷坐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她忽然觉得,顾怀远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说这几句话。他是来还债的。还这些年没能阻止秦怀远的债,还那些被秦怀远害过的人的债。
只是他还债的方式,不是自己动手,而是把刀递给了能动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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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沈知节来了。
他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的,边角被他的汗水浸湿了,微微发皱。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衣,戴着那副铜框眼镜,但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老了十岁——眼窝深陷,嘴唇发干,脸色灰白,像生了一场大病。
“沈大夫。”陆晚婷站起来。
沈知节走进来,把信封放在柜台上。他的手在抖,信封在柜台上蹭了一下,滑出去半寸,他又伸手扶正,像在扶一块随时会倒的墓碑。
“你要的东西,我写好了。”
陆晚婷打开信封,里面是厚厚一沓纸。她一张一张地看——不是不信任沈知节,是要确认每一页都写清楚了,每一个环节都没有遗漏。
第一页,药方。详细记录了那包药的成分、用量、主治。单独用的功效,加量的后果,写得一清二楚。
第二页,购药记录。年月日时分,购药人的体貌特征,说的话,付的钱。购药人不是陆老大本人,是陆老大府上的管家,但备注里写着“据其自述,为陆府采买”。
第三页,他写的证词。详细叙述了那天发生的事——什么人来的,说了什么话,买了什么药,他当时有没有起疑,为什么没有报官。
最后一行写着:“以上为本人亲历亲闻,句句属实,如有虚假,愿受国法严惩。”
下面是他的签名和手印。
陆晚婷把信封装好,抬起头看着沈知节。
“沈大夫,谢谢你。”
“别谢我。”沈知节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早就该做的。拖到今天,是我对不起你爹。”
他从袖子里又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是一张银票,面额不大,十两。
“这是我这些年的积蓄,不多。给你弟弟读书用。”
陆晚婷看着那张银票,没有接。
“沈大夫,你不需要——”
“我知道我不需要。”沈知节打断了她,眼眶红了,“我不是在赎罪。罪赎不了。我只是想做一件对的事,在我这辈子做过的所有错事旁边,放一件对的事。”
陆晚婷沉默了。她拿起那张银票,不是收进自己的钱匣子里,而是放进了陆砚的书袋里。
“砚哥儿,这是沈大夫给你们的束脩钱。记住了。”
陆砚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看沈知节,又看了看姐姐,点了点头。
“沈大夫,”他说,“谢谢您。”
沈知节弯下腰,摸了摸陆砚的头,手指在少年乌黑的头发上停了一下。
“好好读书,”他的声音在发抖,“你爹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看你考上秀才。”
他走了。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但陆晚婷看见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
陆晚婷站在柜台后面,把沈知节的证词和孙掌柜的信放在一起,又拿出地契、房契、爹的证词、赵伯的证词、陈老三的证词。
六样东西。
六块砖。垒在一起,就是一面墙。
砸在谁身上,谁就再也站不起来。
她把所有东西收进柜台下面的暗格里,锁好。
还有最后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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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她一个人去了清风茶楼。
不是二楼雅间,是一楼大堂。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要了一壶茶,慢慢地喝,像在等什么人。
她等的人,来了。
秦怀远从门口进来的时候,茶楼里所有人都停止了说话。那种沉默不是尊敬,是畏惧——像一群小动物察觉到猛兽靠近时的本能反应,僵住,屏息,不敢动。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褐色的长袍,料子很好,但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的衣服。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面时更深了,像刀刻的一样。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不正常,像一具尸体上唯一还在燃烧的东西。
他的目光扫过大堂,在陆晚婷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走了过来。
他没有问她能不能坐,直接在她对面坐下了。
茶楼的伙计赶紧跑过来,给他倒了一杯茶,弯着腰退了下去,像做了亏心事一样。
“陆掌柜,”秦怀远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感受着杯壁的温度,“你爹的事,我听说了。节哀。”
陆晚婷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悲伤,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像两口枯井,干涸得连回声都没有。
“秦老爷,我爹的事,您是听谁说的?”
“镇上都在说。”
“镇上都在说我爹是病死的。您也这么认为吗?”
秦怀远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你爹怎么死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活着,而且活得很好。”
“我爹的死,对您很重要。”
秦怀远的眉毛动了一下。
“那间铺面,原本是我爹的。您让人做了假房契,让周掌柜出面占着,等我爹死了之后,您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铺面收走。但您没想到,真正的房契不在我爹身上,也不在他家里,您翻遍了所有地方都没找到。”
秦怀远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您更没想到,我爹死之前,留下了一封证词。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写了下来——谁逼他签的字,谁给他下的药,谁在背后指使。”
秦怀远的手搭在桌沿上,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琴弦被拨动的余震。
“我知道您想说什么。您想说这些都不算证据,告到官府也没用。但您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您在外面做的那些事,您家里也有人记着。”
秦怀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赵伯。您的老管家。这些年来,您做的每一件事,他都记在一个本子上。什么时候,在哪儿,跟谁,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清清楚楚,白纸黑字。”
秦怀远的脸白了。
那种白不是苍白,是一种灰白,像石灰,像骨灰,像生命正在从那张脸上褪去。
“你想怎么样?”他的声音还是稳的,但那种稳是用力撑出来的,像一座快要坍塌的房子,用最后一根柱子顶住屋顶。
陆晚婷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不是状纸,不是证据,是一张空白的纸。
“在这张纸上,写下您做过的事。签上您的名字。然后,离开这个镇子,永远不要再回来。”
秦怀远看着那张白纸,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让陆晚婷的血液几乎凝固——不是因为可怕,是因为可悲。一个做了无数恶事的人,在被逼到绝路的时候,露出的不是悔恨,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你们这些蝼蚁也配跟我谈条件”的轻蔑。
“你以为你是谁?”他的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你一个小丫头,以为手里有几张破纸,就能扳倒我?”
“您试试。”
三个字。
没有威胁,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情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您试试。
秦怀远盯着她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燃烧的东西在慢慢地变化,从轻蔑到愤怒,从愤怒到权衡,从权衡到一种他没有表现出来但陆晚婷能感受到的——忌惮。
不是因为陆晚婷有多可怕,是因为她身后站着的人。
顾怀远。赵铁柱。王婶。陈老三。沈知节。赵伯。
还有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姓沈、说欠她爹一条命的神秘男人。
这些人单拿出来每一个都不是秦怀远的对手,但加在一起,就是一张网。一张他挣不脱的网。
秦怀远缓缓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晚婷。
“三天。”他说,“我给你三天时间,把你手里的东西交出来。不交,你会后悔的。”
他转身走了。
陆晚婷坐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又苦又涩,但她没有皱眉。
三天。
又是三天。
她跟三天这个数字好像特别有缘。三天还债,三天开张,三天布局,现在又是三天。
秦怀远以为三天能让她害怕,能让她退缩,能让她把手里的东西乖乖交出去。
他不知道的是,陆晚婷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三天。
从穿越过来的第一天起,她就是在三天又三天的倒计时里活下来的。每一个“三天”都是一道坎,每一道坎她都跨过去了。
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陆晚婷放下茶钱,走出茶楼。
夕阳正好落在镇街的尽头,把整条街染成了金红色。她的影子在身后拉得长长的,像一个正在长大的巨人。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话,是对她爹说的。
“爹,您看着。女儿今天开始,替您讨公道。”
街上有人跟她打招呼:“陆掌柜,收铺了?”
她笑着应了一声:“收了,明天再来。”
明天。
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