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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大伯

长安第一女商

陆晚婷没有等到第二天。

从铺子出来,她没有回清河村,而是直接去了村东头。月亮被云遮住了,村道上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的窗口漏出零星的光。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从“忍耐”到“清算”之间的距离。

陆老大家门口的灯笼还亮着,红彤彤的两盏,挂在门楼两侧,把“陆宅”两个字照得明晃晃的。院子里传出划拳喝酒的声音,间或夹着刘氏尖利的大嗓门。

陆晚婷没有敲门。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两盏红灯笼,看了很久。

她在想一个问题——她爹死的那天晚上,这门口是不是也挂着红灯笼?她爹在那间破草屋里咽气的时候,她的好大伯是不是正在这院子里喝酒吃肉,庆祝少了一个分家产的弟弟?

陆晚婷深吸一口气,拿起门环,敲了三下。

开门的是陆老大的大儿子,陆永福。二十出头,长得随他爹,三角眼,薄嘴唇,一脸横肉。他喝了酒,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看见陆晚婷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哟,三丫头?这么晚了,来找你大伯借钱?”

“找我大伯说事。”

陆永福靠在门框上,没有让开的意思,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身上滚了一圈,那种眼神让陆晚婷想起刘屠户第一次上门要债时的样子——一样的居高临下,一样的轻蔑,一样的不把她当回事。

“说事?你一个丫头片子,跟我爹有什么好说的?”

“永福,谁来了?”院子里传来陆老大的声音,带着酒意,含混不清。

“三丫头!”陆永福回头喊了一嗓子,“不知道发什么疯,大晚上的跑来——”

陆晚婷没有等他说完,侧身从他旁边挤了过去,径直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杯盘狼藉,酒壶倒了好几个,花生壳和骨头渣子吐了一地。陆老大坐在主位上,脸红脖子粗,手里还捏着半杯酒。旁边坐着几个村里的闲汉,都是陆老大的酒肉朋友,一个个喝得东倒西歪。

陆老大看见陆晚婷走进来,眯了眯眼,放下酒杯。

“三丫头,你这大晚上的,跑我家来干啥?”

“大伯,我来跟您说一件事。”

陆老大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肚子上,肥厚的嘴唇微微翘起,似笑非笑。他这副姿态陆晚婷太熟悉了——这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姿态,是稳操胜券的人对蝼蚁的姿态。

“说。”

“我爹的那两亩地,您什么时候还?”

满院子的声音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划拳的不划了,喝酒的不喝了,嚼花生米的停住了嘴。几个闲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在陆老大和陆晚婷之间来回弹跳。

陆老大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大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肉堆在一起,把眼睛挤成了两条缝,但陆晚婷从那两条缝里看到了光——冷的,硬的,像刀锋。

“还?”他把“还”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品味一个笑话,“三丫头,你是不是喝多了?那两亩地是你爷爷传给我的,什么时候成了你爹的?”

“爷爷临终前把地分成了两份,大头给您,小头给我爹。地契上写的是我爹的名字,村里上了年纪的人都记得。”

“地契?”陆老大哈哈笑了两声,笑得很用力,但声音底下是空的,像敲一个已经有裂缝的钟,“你爹死后,地契就没找着。没地契,你说破天也没用。”

“地契在我手里。”

陆老大的笑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那几秒钟里,陆晚婷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也听见了陆老大呼吸变粗的声音。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陆晚婷能听见。

“我说,地契在我手里。”陆晚婷一字一句地说,“我爹死之前,把地契和房契都藏了起来。现在,它们在我手里。”

陆老大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迟缓,像是喝了太多酒,身体跟不上意识。但当他站直之后,那股压人的气势就回来了——他比陆晚婷高一个头,肩膀宽厚,站在她面前像一堵墙。

“三丫头,”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我知道。我在跟杀我爹的凶手说话。”

陆老大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那一瞬间,他的脸上闪过很多东西——震惊、慌乱、恐惧、愤怒,像一锅沸腾的粥,各种气泡翻涌碰撞,没有一个能浮上来自成一体。但很快,这些情绪都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压了下去。

他在笑。笑得很用力,嘴角咧得很开,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彻底变了——不再是居高临下的轻蔑,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猛兽才会有的、带着杀意的寒光。

“你爹是病死的。”他一字一顿地说。

“不是。”

“是病死的!”

“不是!”陆晚婷的声音没有比他大,但比他坚定得多,像钉子钉进木板,一锤一锤,每一锤都钉在同一个地方,“我爹喝了您送来的药之后才开始发烧的。那药不是治病的,是催命的。您从济世堂买的,沈大夫记得清清楚楚。”

陆老大的脸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您要不要我把沈大夫叫来,当着全村人的面,把那天的事说一遍?”

陆老大盯着她,嘴唇在抖。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响。陆永福从门口走过来,站在他爹身后,也是一脸铁青。

“三丫头,你疯了。”陆老大的声音沙哑了,“你疯了你知道吗?你一个人丫头片子,你拿什么跟我斗?你以为你手里有地契就赢了?你以为镇上那些人会帮你?你做梦!”

“我不需要他们帮我。”陆晚婷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但目光没有离开他的眼睛,“我只需要他们知道真相。等全镇的人都知道陆老大是什么人,知道你为了两亩地杀了自己的亲弟弟,你觉得还有谁会帮你?”

陆老大猛地往前迈了一步,手抬了起来。

陆晚婷没有躲。她看着他抬起的那只手,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您打。打下去,这一巴掌就是您的罪状书。”

陆老大的手悬在半空中,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他打不下去。

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他看到了陆晚婷身后的院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陈老三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照着他的脸,那张平时木讷老实的脸上,此刻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我看到了”的笃定。

陆老大把手缓缓放了下来。

“三丫头,”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了,平静得不正常,“你今天来,不是来找我还地的,对吧?”

陆晚婷没有回答。

“你是来告诉我,你要动手了。”陆老大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你要跟我算账了。”

“不是跟您算账。”陆晚婷转过身,往院门口走。走到陈老三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偏过头,侧脸的轮廓被灯笼的光照得格外清晰,“是跟所有害死我爹的人算账。”

她走出陆家大院,走进黑暗的村道。

陈老三跟在身后,举着灯笼,没有说话。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很长一段路,快到村口的时候,陈老三忽然开口了。

“晚婷。”

“嗯。”

“你爹的事,我一直没敢说。我怕。”

“我知道。”

“但今天,”陈老三的声音有些发哽,“今天我看你站在那儿,跟陆老大说话的样子,我忽然不怕了。”

陆晚婷转过头看着他。

这个四十多岁的庄稼汉,在灯笼昏黄的光里,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像一个被吓坏了的孩子。

“陈叔,不怪您。”

“不是怪不怪的事。”陈老三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你爹对我好,我这辈子都记着。我不敢替他讨公道,我窝囊。但你不一样,你一个丫头片子,你都敢,我还有什么脸缩在后面?”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折得方方正正的,递过来。

“这是那天晚上的事,我写的。我不识字,是让杨秀才帮我写的,我按了手印。”

陆晚婷接过那张纸,打开。

纸上的字迹是杨秀才的,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内容很简短,就是那天晚上陈老三路过陆老三家门口时听到的争吵、看到的情景、以及那句“你不签这字,你闺女就别想活了”。

最后一行写着:“以上句句属实,如有虚假,愿受天谴。”

后面是陈老三的手印,红红的,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陆晚婷把那张纸贴在胸口,低下头。

“陈叔,谢谢您。”

“别谢我。”陈老三的声音闷闷的,“你爹要是还在,看到你今天这样,他肯定很高兴。”

陆晚婷没有说话。她抬起头,看着天上那片遮住月亮的云。

云很厚,月亮完全被挡住了,但云层的边缘透出一圈银白色的光,像在告诉地上的人——月亮还在,只是暂时看不见。

“陈叔,您先回去吧。我自己走。”

陈老三把灯笼递给她,她没接。

“路我熟,不用灯。”

陈老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一口气,转身走了。

陆晚婷一个人走在村道上,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但她不怕。

从穿越过来的第一天起,她就是在黑暗里走路的。一开始是摸索,是试探,是一步三回头。后来慢慢地,她学会了自己的脚步声,学会了在黑暗里分辨方向,学会了不需要灯也能走稳。

现在,她不仅自己能走稳,还能带着别人一起走。

陆砚还小,陆墨更小。王婶、陈老三、赵铁柱、沈知节、赵伯——这些人,有的是她拉进来的,有的是自己走进来的。不管是怎么进来的,他们现在都在她身后,需要她走稳,走对,走到底。

她不能倒。

回到家,陆砚还没睡。他坐在炕沿上,手里捧着书,但眼睛没在看书,在看她。

“姐,你去找大伯了?”

“嗯。”

“你怎么不叫我?”

“叫你去做什么?打架?”

陆砚把书放下,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认真地看着她的脸。少年的眼睛在油灯光里亮得像两盏小灯。

“姐,我不是小孩子了。”

“我知道。”

“那你下次去,带上我。”

陆晚婷看着弟弟的表情,忽然笑了。那种笑不是开心,不是苦涩,是一种“知道了,你长大了”的释然。

“好,下次带上你。”

陆墨在炕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姐,红糖饼”,然后又沉沉睡去。

陆晚婷在灶台边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层疲惫的灰色照成了暖橙色。

“砚哥儿。”

“嗯。”

“明天你去顾镇长家读书的时候,再带一句话。”

陆砚拿出纸笔,准备记。

“就说——‘鱼已入网,请备刀俎’。”

陆砚的笔顿了一下,但他没有问这是什么意思,把这句话工工整整地写在纸上,吹干墨迹,折好,放进书袋里。

陆晚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清冷的光洒在破草屋的屋顶上,洒在那间空荡荡的铺面上,洒在清河村每一个沉睡的人的脸上。

秦怀远明天回来。

她准备好了。

这一次,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不再是暗中的布局。

她要让所有人知道——陆德茂的女儿,来讨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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