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向西,越走天越阔,雪越纯白。
从长白山脚穿遍半域山河,风的味道渐渐变了。
不再是东北凛冽干燥的寒风,而是带着高原清冽、林海湿润、终年不化冰川的冷香。
连绵的青山褪去,层层叠叠的雪域冰川铺展至天际。
墨脱,到了。
这是藏地最深处,是雪域秘境,是无人轻易踏足的净土。
是张起灵的来处,是白玛长眠之地,是藏海花所有故事的起点,
也是——他们二人最初缘分开始的地方。
车辙止于山路尽头,众人下车伫立。
整片天地安静得近乎神圣。
漫山经幡在高空猎猎作响,蓝白红黄绿五色随风翻卷,岁岁年年渡风雪、渡过客、渡未尽的执念。远处雪山巍峨入云,冰川横亘千里,寺檐隐在林海深处,袅袅梵音似有似无,落满空山。
空气极冷,极净。
你站在最前,望着这片陌生又刻骨熟悉的雪域。
明明从未有任何记忆苏醒,可呼吸进肺腑的每一口冷风,眼底掠过的每一寸雪山、每一缕经幡,都让你灵魂剧烈震颤。
心口发紧,发酸,空落落的。
像是漂泊半生的人,终于踩回了自己遗失的故土。
你不记得墨脱。
但你的魂魄记得。
身后,张起灵静静望着你的背影。
他同样失忆,同样脑海空白。
可当双脚真正踏上这片土地的一刻,他眼底所有茫然尽数褪去。
只剩下安稳、笃定、沉沉的归意。
这里是他的根。
也是他潜意识里,唯一想带你回来的地方。
无论轮回几次,遗忘几次,
他永远会带你回到墨脱。
一旁。
胖子望着眼前仙境一样的雪域,忍不住低声感慨:
“我的妈呀……终于到了。这地方,真不是凡人待的。”
吴邪望着远处隐雾的古寺,眼底动容。
他曾孤身来过这里,探寻张起灵的身世,挖开藏海花尘封的秘密,却从未想过,终有一日,会是以这样的方式、这样的一行人,再度归来。
解雨臣眸光清淡,静静看着风雪前立着的两道身影。
唯有黑瞎子,墨镜下眼底含笑,心里念头轻轻翻涌。
他终于懂了。
难怪哑巴张失忆都非要带张寂回墨脱。
这里是他们从前的秘密故土。
从前记忆俱全、少年热烈的岁月里,
他们在这里相依、相守、私藏无数风月,拥有过旁人永远触碰不到的亲密。
黑瞎子心底哭笑不得。
别人回故乡是怀旧。
这俩人回故乡,是回他们最私密、最放肆、最无人知晓的青春风月场。
他侧头看了眼身侧淡然从容的解雨臣,心底幽幽叹气。
同样是千里奔赴故土、并肩山河。
人家这对,年少情深,雪域私藏,什么都经历过,什么都拥有过,连失忆都能双向宿命奔赴。
反观自己。
他连想轻轻碰一碰、想凑近些亲一亲,都被花爷稳稳拿捏分寸、次次温柔避开。
全程只能老老实实、清清白白陪在身边。
狗粮遍地,唯独自己禁欲旁观。
黑瞎子心底默默摇头:
行吧。
谁让别人家的缘分,是墨脱风雪养出来的天生一对。
自家的缘分,是克制温柔、岁岁安分的细水长流。
风雪无声漫过山野。
整片墨脱的雪白天地间。
你依旧清冷沉默,立在风里,灵魂共振,满心陌生又熟悉的惶然。
张起灵缓步走到你身侧。
他不说话,只是与你并肩望向连绵雪山。
半晌,他侧头,目光落在你侧脸,声音轻得像雪域梵音:
“我们到了。”
“这里,是我们的地方。”
没有前尘佐证,没有记忆支撑。
只是灵魂脱口而出的笃定。
墨脱风雪千年未改。
故人遗忘前尘归来。
所有被陨玉抹去的岁岁年年,
所有深埋雪域的年少情深,
所有无人知晓的风月私藏——
尽数在此地,静静等候重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