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脱的深夜寂静得近乎荒芜。
山风穿过林海,吹动窗外垂落的经幡布帛,细碎簌簌的声响落在屋内,衬得一室安宁。
连日赶路身心透支,其余三人早已在隔壁沉沉睡去,整栋藏式木楼只剩零星风声。
你坐在床沿,指尖刚抚平衣料褶皱,心神尚且沉静。
身后,脚步轻得没有落地声。
张起灵立在你身后不远。
踏入墨脱这片雪山的那一刻起,他心底莫名的躁动便压不住了。失忆后的茫然、千里追随的执念、白日克制的念想,在这片似是归处的土地上尽数翻涌。
他下意识想要靠近,想要像昨夜那样,借一丝近身的温存安抚心底空落。
他以为你依旧是懵懂松弛、毫无防备的模样。
可他错了。
记忆会被陨玉剥离,刻骨的戒备与身手不会。
在他指尖即将靠近你肩头的刹那,你身体本能先于思维爆发。
身形陡然侧旋,腕骨翻转、沉肩卸力,一气呵成。凌厉的反击不带半分迟疑,干净、果断,是久经绝境沉淀的条件反射。
张起灵心神微震,即刻收了所有轻慢,侧身格挡。
屋内瞬间响起短促沉稳的力道碰撞声。
没有花哨招式,全是最贴身、最熟悉的制衡拆解。
你招招稳厉、寸步不让,清冷眉眼覆着一层寒霜,全然是戒备疏离的姿态;而张起灵尽数守势,每一次格挡都收着十足力道,不攻不迫,只稳稳接住你所有攻势。
两人速度相当、力道相当、节奏相当。
棋逢对手,不分伯仲。
明明脑中皆是空白,明明两两陌路一般陌生,可交手的每一瞬间,都透着旁人插不进来的熟稔默契。像是身体记得、筋骨记得、血脉记得,他们本就是最对等的彼此。
隔壁屋的异响终究引来了人。
楼道脚步声急促逼近,吴邪和胖子率先冲到门口,解雨臣紧随其后,几人刚抬手准备推门,身前的黑瞎子却骤然抬手,轻轻拦下。
他倚在门框边,透过门缝淡淡扫过屋内缠斗的两道身影。
墨镜遮眸,眼底却瞬间看得通透彻底,一瞬间尽数明白。
昨夜根本是特例。
昨夜你是极致疲惫、沉眠无防,才任由他近身温存、悄悄逾矩。
只要你清醒、只要你本能在线,张起灵连半分贸然靠近的机会都没有。
他看着屋内一冷一守、势均力敌的对峙,心里了然一笑:闷油瓶今晚算是撞铁板上了。
胖子还一脸懵,压低声音:“干啥呢他俩?好好的怎么打起来了?”
吴邪盯着屋内快速周旋的身影,眉头微蹙,却也看出来——这不是翻脸相残,是本能的戒备与试探。
解雨臣眸光沉静,看得通透:“不是争斗,是本能契合。”
屋内。
又是两下精准制衡的交手,力道在掌心相撞,双双僵持一瞬。
就在这一秒。
你和张起灵同时顿住动作。
空气骤然静止。
四目相对。
你眼底是未散的冷冽戒备,眉目清冷如雪山顶冰,陌生又疏离。
而张起灵望着你,空洞的眼底掀起层层细碎波澜。
他看着眼前全然陌生、却与自己分毫不差对等的你。
看着你凌厉的眉眼、稳厉的姿态、毫不退让的气场。
这一刻他才彻底清楚——
白日温顺沉默、懵懂茫然的你,从不是软弱可欺、任人亲近的模样。
你只是忘了。
忘了他,忘了岁月,忘了所有温柔相伴,只余下一身铮铮傲骨、一身不输他分毫的本事。
风从窗缝溜进来,拂动两人鬓边碎发。
一室安静。
所有缠斗骤然停息。
两两失忆,两两对峙。
无过往可依,无情愫可借。
唯独筋骨里刻着的,势均力敌的相逢,真实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