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西沉,长白群山彻底隐入青灰暮色。
一行人终于踏出山道,抵达山脚下安静的小镇。
北国小镇入冬极早,家家户户屋檐积着薄雪,炊烟袅袅升起,混着凛冽晚风,压下了长白雪山带下来的荒寒。街巷安静,灯火零星,温柔地接住了一路风尘仆仆的众人。
民宿干净简朴,暖灯通透,隔绝了屋外漫天寒凉。
胖子和吴邪包揽了所有安顿琐事,收拾行李、烧水热饭、清点物资,默契地把二楼最安静的两间邻房留给了你和张起灵。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今夜不必旁人相伴,不必旁人打扰。
该让两个空白了前尘、仅凭灵魂奔赴彼此的人,好好静一静。
晚饭后,屋内暖意融融,其他人都刻意留在一楼休整,留出整片二楼的静谧空间。
楼道安静得落针可闻。
窗外又落起了细雪,轻轻覆住小镇屋檐,簌簌声响温柔又孤冷。
你立在窗边,指尖抵着微凉的玻璃,静静看着屋外茫茫夜色。
全程依旧沉默。
失忆后的你,情绪淡得近乎透明,无喜无悲,无惊无惑。哪怕一路被人千里奔赴、执念相随,你心底依旧一片荒芜,只剩偶尔零星闪过的雪域残影,莫名悸动,却无从溯源。
身后,脚步声轻轻落下。
很轻,很稳,带着独有的、克制的温柔。
张起灵站在离你三步之遥的楼道尽头。
他同样一无所有。
陨玉掏空了他所有记忆,他不记得年少雪域,不记得地宫生死,不记得岁岁相守,不记得自己曾无数次护你于绝境。
可他忘不掉本能。
忘不掉目光要追随你,忘不掉脚步要靠近你,忘不掉荒芜人世里,你是唯一的落点。
灯火落在他苍白的侧脸,大病初愈的虚弱还浅浅附着在眉眼间,眼底干净空白,唯独望向你的那片眸光,浓得不可思议。
是连他自己都解释不了的执念。
他没有开口打扰,没有刻意搭话。
知道你冷,知道你疏离,知道你此刻对他,完全是陌生人的界定。
他尊重你的沉默,也接纳你的所有冷淡。
良久,你没有回头,淡淡望着窗外落雪,终于第一次,主动给出了细微的回应。
不是说话。
只是你的影子,在灯光里,没有再往后退。
极轻的一个姿态,却是失忆以来,你第一次默许他的存在。
张起灵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缓慢、谨慎地往前挪了半步。
依旧保持安全距离,不逼迫,不僭越,只是更近一点,安静地陪你看同一场落雪。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很轻,是夜里独有的沉哑。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找到你。”
“可我找不到你的时候,心里是空的。”
“找到你之后,空的地方,就满了。”
直白、纯粹、毫无缘由。
全然是灵魂最本能的告白,无关记忆,无关过往,只关宿命。
你闻言,脊背微僵。
空白的脑海里,骤然炸开一片密集细碎的光影。
不再是零星残影。
是大风席卷的藏地经幡、是墨脱漫天无边的雪、是冰川深处相依的两道身影、是无数次绝境里,有人挡在你身前的决绝背影。
画面极乱,极碎,转瞬即逝。
可那股熟悉的心悸,骤然放大,狠狠攥住你的心脏。
酸涩、安稳、恍惚、熟稔——万千情绪汹涌上来,压得你呼吸微滞。
你依旧不记得他是谁。
可你的灵魂,彻底认出来了。
你依旧没有回头,依旧没有说话,清冷的声线半点未松,可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起,轻轻颤抖。
张起灵看见了。
他看得极细。
他知道你想起了碎片,知道你心底起了波澜,知道冰封的疏离,已经悄悄裂开一道极细的缝隙。
他没有乘胜追击,没有逼你回忆,只是轻声道:
“不急。”
“你可以慢慢想。”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我可以重新认识你。”
窗外风雪愈静,小镇灯火温柔。
一个全然陌生,却满心本能偏爱。
一个全然空白,却灵魂天然归依。
两两失忆,两两相望。
前尘尽毁,爱意不死。
你终于在长久的沉默后,轻轻偏过头。
风雪夜色落在你清冷眼眸里,映着身前那人干净温柔的眉眼。
你依旧没说话。
但你看着他的眼神,第一次,褪去了全然的冷漠。
多了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
默许与安放。
风雪整夜,宿命生根。
他们的故事,被陨玉清零。
却在长白山脚的小镇冬夜里,正式,从头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