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四人的脚步声渐远,风雪瞬间隔开喧嚣,让出后方一段极静的山路。
只剩黑瞎子与解雨臣两人,落于整片雪白风声里。
山风凛冽,吹得满山松林簌簌作响。解雨臣一路隐忍,昨夜未歇、连日奔波,手腕旧伤早被雪山寒气浸得隐隐发疼。
他面上半点不显,步履依旧平稳,只是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瞬。
这细微动作,旁人看不见。
黑瞎子却一眼捕捉到底。
他散漫的步子微微一顿,不动声色偏身,彻底替解雨臣挡去迎面最烈的一阵山风。风雪被他宽阔的肩背隔绝在外,落在解雨臣周身的风,瞬间温柔大半。
全程无声,自然得如同本能。
解雨臣抬眸,余光落至他侧影,眼底浅浅掠过一丝了然。
这么多年,从来如此。
黑瞎子玩世不恭,对万事随意潦草,唯独对他,细致到苛刻,妥帖到极致。
黑瞎子垂眸,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白的腕骨,语气轻得像风雪拂过:
“旧伤犯了?”
没有问句的迟疑,是笃定。
解雨臣淡淡颔首,不掩饰,也不矫情:“一点寒气,无妨。”
“无妨?”黑瞎子轻笑一声,伸手,动作很慢、很克制,轻轻扣住他的手腕。
指尖微凉,触过他受寒僵硬的骨节。
没有逾矩的亲昵,只有恰到好处的安抚与暖意,是常年生死与共磨出来的、独属于他们的分寸。
他掌心带着一路行走的温度,一点点熨开解雨臣腕间凝滞的寒凉,力道极轻,替他缓慢揉按。
风雪漫天,四下无人。
整条雪白山道,只剩他们二人独处的静谧。
解雨臣安静站着,任由他动作,眼底褪去对外人的所有冷静疏离,悄悄泄出一点松弛的温柔。
“你总爱硬扛。”黑瞎子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听得见,“别人看不出来,我还看不出来?”
解雨臣垂眸看着他落在自己腕间的手,轻声回:“习惯了。”
“那就改。”
黑瞎子一句话,轻描淡写,却笃定得很。
他松开手,顺势替他将袖口一丝不苟地拢好,遮住整片受寒的肌肤,隔绝山间冷风。动作熟稔、自然、温柔得入骨。
“别人需要从头试探、从头奔赴、从头相爱。”
他抬眼,墨镜下的目光稳稳落着解雨臣,语调温柔绵长,
“我们不用。”
“我们是——千帆过尽,依旧是彼此最稳的退路。”
解雨臣心口微颤。
前路双张,陨玉断前尘,爱恨执念清零,只能凭灵魂本能,重新相遇、重新相守、重新煎熬拉扯。
而他们。
岁岁清醒,岁岁记得,岁岁不离不弃。
不用失忆重逢,不用宿命牵引,不用从零开始。
他们的爱,没有跌宕戏剧,却藏在每一次挡风、每一次护伤、每一次不动声色的偏爱里。
沉默片刻,解雨臣轻轻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极轻:
“看着他们,有时候也会感慨。”
“世人缘分太脆,一场陨玉,就能推翻所有朝夕。”
黑瞎子笑了笑,靠近半步,气息极轻,落于风雪耳畔:
“所以更该庆幸。”
“我跟你,没被世事打散过。”
山风掠过两人发梢,落雪轻轻栖在肩头。
一前一后的队伍遥遥在望。
前方是忘尽前尘、风雪重逢的宿命拉扯。
后方是清醒相守、余年无缺的黑花深情。
黑瞎子最后看了眼前方默默追随张寂的张起灵,低声戏谑了一句,语气却带着满满的庆幸:
“当年助攻没白干,成全了一对宿命。”
“但最赚的,还是成全了我自己。”
他收回目光,落回身侧人身上,永远温柔,永远专一。
风雪落满山,前路漫漫。
有人从零归雪。
有人岁岁安然。
黑花并肩抬步,踏着一路雪白晨光,稳稳追上队伍。
岁岁同行,岁岁心安,岁岁,皆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