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早膳，两人换了轻便衣衫，并肩踏出戏楼。
巷中积雪未化净，青石板被来往行人踩得微润，阳光落在残雪上，映出细碎银光。沿街院墙根下积着薄雪，几户人家门前挂着红灯笼，年味余韵仍在，空气里混着炭火与糕点的甜香，安逸得让人脚步都不自觉放缓。
陆烬始终牵着砚泠的手，掌心温热宽厚。往日里他行走世间，周身总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冷意，如今走在市井人流里，一身戾气尽数消融，眉眼柔和，反倒引得路过的邻里频频侧目，笑着问好。
“如今整条街的人，都不怕这座戏楼了。”砚泠望着两旁敞开的院门，轻声感慨。
从前百年，老戏楼因皮影秘术、接连诡事，被街坊视作禁地，白日里都少有人靠近。如今风波散尽，凶煞远去，这里反倒成了巷中一处寻常景致。
“是你把清冷孤楼，酿成了人间烟火。”陆烬侧头看她，眼底含着笑意，“从前旁人惧影，如今人人喜影，说到底，是你守的正道，暖了四方人心。”
两人沿着长巷缓步而行，一路闲聊慢行。行至街口，便是热闹的集市。摊贩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米面粮油、鲜果点心、布艺小物琳琅满目，人流往来不绝。
砚泠鲜少这般闲逛，目光好奇地扫过两旁摊位，眼神澄澈，像初见俗世热闹的孩童。陆烬便顺着她的步调走，她停下驻足，他就静静陪在一旁，耐心十足。
走到一处捏面人的小摊前，五彩面团在匠人手中辗转，不多时便捏出眉眼生动的小人、鸟兽。砚泠看得入神，指尖下意识比划着刻皮影的手势，刻影与捏面，皆是以手造物，内里意趣相通。
“喜欢？”陆烬问道。
“只是觉得精巧。”她浅笑着应声。
陆烬二话不说，上前同匠人低语两句，付了银钱。片刻后，匠人捏出一对面人，一着青衫，一着黑衣，身形神态依稀照着两人模样勾勒，小巧可爱。
接过面人，砚泠指尖轻轻碰了碰面人眉眼，唇角笑意更深：“倒是有心。”
“想着留个小玩意儿，摆回楼里，日日都能看见。”陆烬将其中一只握在掌心，另一只递回她手中，“往后每一日，都要这般热热闹闹，开开心心。”
继续往前走，前方传来孩童清脆的笑声。一群半大孩子围在空地上玩耍，追逐嬉闹，无忧无虑。往日这片区域常被影祟侵扰，孩童无故受惊、走失，如今再无半点异状，跑跳间满是鲜活朝气。
有眼尖的孩子认出两人，停下脚步，脆生生地打招呼：“砚姐姐，陆哥哥！”
砚泠微微颔首回应，眉眼温柔。从前她见惯惊惧惶恐的世人，如今被这般纯粹的童真环绕，心底也软软的。
陆烬抬手，指尖凝出几缕极淡的光影，在空中化作几只翻飞的小皮影蝴蝶，绕着孩子们盘旋飞舞。光影轻盈灵动，引得孩子们欢呼雀跃，伸手去追。
“你的伪影术，如今倒成了逗趣的玩意儿。”砚泠打趣道。
“术法本无善恶，全看使用者心念。”陆烬收回光影，坦然一笑，“从前用它厮杀争斗，如今用来博你一笑、哄孩童开心，反倒更合心意。”
行至集市尽头，临近河畔。河水未完全封冻，流水叮咚，岸边垂柳枝桠覆着薄雪，别有一番清寂之美。两人寻了处临水的石凳坐下，并肩望着河面风光。
周遭人声渐远，只剩下流水声与风拂枝桠的轻响。
“还记得当初在这渡口，被枉死鬼影围困吗？”砚泠忽然开口。
“自然记得。”陆烬点头，目光望向河面，“那时战况凶险，谁也想不到，一路打打杀杀，最后能这般并肩闲坐。”
数次生死相托，几番立场拉扯，跨越正邪的隔阂，走过满城风雨，才换来此刻的岁月静好。
“一路走来，辛苦你了。”砚泠轻声说道。
陆烬转过身子，认真看向她：“该说这话的是我。是你拉着我走出了那条幽暗邪途，让我知道，除了争夺与算计，人间还有这般安稳光景。”
他抬手，将她微凉的小手裹在自己掌心，牢牢握住。
“从前我独行天地，影子都是孤寂的。如今我的影，永远与你的缠在一起，再也拆不开。”
阳光缓缓偏移，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一浅一深，温柔相融。
坐了许久，日头渐渐升高。两人起身往回走，归途依旧慢悠悠，沿路随手买下几包蜜饯、清茶与干花。
回到戏楼时，檐下悬挂的雀鸟皮影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陆烬将集市带回的物件一一摆放妥当，又把那一对面人置于案头，正对窗棂，光影落在面人脸上，生动有趣。
砚泠走到戏台之上，抬手轻抚一排排老旧皮影。这些陪伴她走过百年孤寂的纸影，见证了家族兴衰、血脉反目、正邪对峙，如今也终于安享太平。
陆烬缓步走上戏台，从身后轻轻揽住她。
“累不累？”
“不累。”砚泠靠在他肩头，目光扫过整座熟悉的小楼，“逛了一圈，心里格外踏实。”
“往后日子还长，城内城外，山野河畔，想去哪里，我都陪你。”
楼外阳光正好，人间烟火不息。
楼内光影安然，朝夕温情绵长。
没有阵法缠斗，没有暗影来袭，没有执念纷争。
唯有一人，一楼，一影，岁岁相守，日日欢愉。
暮色慢慢浸染天际时，砚泠又拿起了刻刀。这一次，她想刻一幅长卷皮影，将今日街巷集市、河畔闲行的模样一一勾勒，把这寻常又珍贵的美好，永远留存下来。
陆烬就坐在一旁，煮着温热的茶水，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刀声簌簌，水声潺潺，风声温柔。
这便是人间最圆满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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