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透过窗纱,揉成一片柔和的浅金,漫进屋内。
一夜安睡,连窗外风声都轻软。砚泠是被肩头温热的触感唤醒的,意识慢慢回笼,才发觉自己整个人都窝在陆烬怀里。
他睡得很沉,平日里总带着几分疏离与锐利的眉眼彻底舒展,长睫垂落,掩去眼底所有过往的戾气。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腰侧,掌心温度熨帖安稳。
砚泠没有动,就这般静静靠着。
从前独自醒来,迎入眼帘的永远是空寂屋舍、冷寂光影,一日复一日,冷清得看不到尽头。如今身侧有人相伴,连清晨的光景都变得鲜活起来。
她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他衣襟,目光落在交叠的影子上,唇角不自觉弯起浅浅弧度。
许是动作惊扰,陆烬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初醒的眸子里还蒙着一层惺忪雾气,看清怀中人时,瞬间漾开暖意。他低低哑笑,手臂微微收紧,将她抱得更牢了些:“醒得这样早?”
“天光亮了。”砚泠轻声应着,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绵软。
“那就再躺一会儿。”陆烬偏头,鼻尖蹭了蹭她的鬓角,“难得不必提防影祟,不必奔赴厮杀,偷一刻懒又何妨。”
过往数年,他们的清晨要么伴着刀光残影,要么伴着阵术异动,何曾有过这般慵懒闲适的时刻。
两人依偎着静卧,听巷外渐渐响起的市井声响。摊贩的吆喝、行人的笑语、孩童的嬉闹,层层叠叠飘进小楼,是最动人的人间烟火。
“你听,外面好热闹。”砚泠侧耳听着,眼底满是暖意。
“再热闹,也不及身边人有趣。”陆烬目光缱绻,抬手替她理了理散落在枕上的发丝,“还记得最初在戏楼初见,你握着刻刀,满眼戒备,半点不肯退让。谁能想到,最后会是如今这般光景。”
提起往昔,砚泠也忍不住莞尔:“那时只当你是觊觎影卷的敌手,处处提防,步步谨慎。”
“我最初的确心怀算计。”陆烬坦然坦言,却语气温柔,“可人心从不是死板的皮影,相处日久,野心慢慢就变了模样。比起一卷秘术,我更想守着这座楼,守着你。”
话说至此,他俯身,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暖意顺着肌肤蔓延心底,砚泠耳尖微微泛红,微微偏开脸,却没有躲开。
又赖了片刻晨光,两人才起身下床。
走到厅堂时,暖炉余温未散,昨夜煮茶的器皿还摆在案上。陆烬熟稔地生火、烧水,动作利落。从前漂泊四方,衣食随性,如今倒渐渐学着打理日常琐事,把这座小楼的烟火气一点点填满。
砚泠则走到案前,拾起刻刀与素纸。晨光落在纸面,她指尖起落,木屑簌簌落下,又开始雕琢起小巧的皮影。
这一回,她刻了两只并肩而立的雀鸟,羽翼相依,模样灵动可爱。
陆烬烧好热水,沏上两杯清茶,端到她身侧放下,俯身凑近看去:“晨起便刻影,倒是改不了习惯。”
“算是寻常消遣。”砚泠将刻好的皮影拿起,递到他眼前,“你看如何?”
“极好。”陆烬接过,指尖摩挲着纸身纹路,笑意温柔,“两两相依,正合当下。”
他抬手,将这对雀鸟皮影挂在窗棂之下。微风穿窗而过,皮影轻轻晃动,光影在地面摇摇曳曳。
早餐简单朴素,几碟家常小点,一壶温热清茶。两人相对而坐,慢慢进食,没有过多言语,却处处透着默契与心安。
餐后,陆烬拿起扫帚,清扫院落里昨夜落的残雪碎枝。砚泠便坐在廊下,看着他忙碌的身影。
阳光洒在他肩头,将一身暗色衣袍染得暖亮,曾经翻涌不休的黑雾早已彻底敛去,只剩下平和安稳。
巷子里有邻里路过,笑着朝戏楼这边招呼。如今整条老街的人都知晓,戏楼里的男女性情温和,待人友善,早已不是从前那座让人心生畏惧的诡楼。
陆烬扫完院落,转身走回廊下,在她身旁坐下。
“今日想出去走走吗?”他问道,“城东的集市正热闹,去逛逛也好。”
砚泠颔首:“好。”
不必再为祸乱忧心,不必再为恩怨奔走,往后的朝朝暮暮,都可以这般随心而行。
陆烬伸手,自然而然牵住她的手。两人掌心相贴,温度相融。
檐下皮影轻摇,晓光漫过整座百年戏楼。
晨雾散去,暖阳高悬。
一朝晨起,一朝相伴,一日光景,一生圆满。
从针锋相对的正邪敌手,到朝夕相守的枕边之人。
影道风波皆成过往,余下岁月,唯有朝暮相随,岁岁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