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它们是你的兵器,是你的依仗。如今太平无事,倒成了装点小楼的景致。”
陆烬倚着桌沿,目光落在架上形态各异的皮影上。那些曾在厮杀中裂过边角、染过煞气的纸偶,如今蒙尘被细细拭去,静静伫立在光影里,再无半分杀伐之气。
砚泠手腕不停,刻刀在素纸上游走,落下流畅纹路。“器物本无心,用在何处,全凭人心。昔日以影镇邪,今日以影寄情,皆是它们的归宿。”
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后方木墙上,依偎缠绕。楼外夜色渐深,街巷人声慢慢淡去,唯有风声穿窗,低低作响。
陆烬端起花茶抿了一口,清甜甘润在舌尖散开。他忽然说起往事:“最初闯入这座戏楼时,只觉整栋楼都浸着冷意,每一道影子都像藏着算计与杀机。那时我一心谋夺影卷,步步为营,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在这里煮茶闲谈,心安至此。”
“初见之时,我亦视你为心腹大患。”砚泠抬眸,眼底含着浅淡笑意,“你周身邪影翻涌,眼神里满是势在必得的野心,任谁都会心生戒备。”
“如今野心尽数收敛,唯独留下对你的执念。”陆烬语声放柔,伸手轻轻拂去她肩头沾染的细碎木屑,“比起通天彻地的术法,我更贪恋这楼里的灯火,贪恋身边的你。”
砚泠耳尖微微泛红,低下头继续手中活计,刻刀却慢了几分。
夜色渐浓,案上的游园套影渐渐成型。石亭、老树、野花、并肩的两道人影,被一一定格在薄纸之上,线条温婉,满是人间闲趣。
陆烬取过成品皮影,放在烛火下端详:“刻得真好,一草一木,都像把白日光景复刻了下来。”
“不过是随手记录日常罢了。”砚泠收拾好刻刀与纸笔,起身走到戏台边。抬头望去,檐下悬挂的旧影随风轻晃,光影交错,温柔如梦。
陆烬紧随而至,从身后轻轻环住她。两人一同望着满楼皮影,望着摇曳烛火。
“暗室里的砚珩,近来还算安稳。”砚泠轻声开口。
“他早已断了念想,日日对着先祖残碑忏悔,再不会掀起风浪。”陆烬道,“执念放下,也算得了解脱。”
数十年恩怨,同族反目,到最后不过是各自归于归途。有人守罪思过,有人相守余生,尘埃落定,再无波澜。
夜深时分,烛火挑至最柔。
两人熄去厅堂灯火,走入内室。窗外月色如水,洒遍院落。屋内暖意融融,白日的喧闹与闲散都沉淀下来,只剩下相依的静谧与安稳。
灯下闲话半日,过往风雨尽数化作笑谈。往后漫漫长夜,有人相伴,便再不觉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