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掌破空而下，指尖距黑檀木盒只剩寸许。
砚泠瘫在碎石瓦砾之间，胸口剧痛难忍，紊乱的影力在经脉里冲撞游走，四肢沉重得难以抬起。她眼睁睁看着同族之人伸手夺取传承，眼底翻涌着震惊、悲愤，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怅然。
同是砚家血脉，一守正道，一逐妄念，终究走向了截然相反的路途。
“休想碰它！”
嘶吼声伴着黑雾狂涌而来。陆烬不顾术法反噬带来的神魂刺痛，周身伪影尽数炸开，硬生生震开两名缠斗的旧部。他身形如箭疾冲而至，漆黑影刃直劈向那名砚家旁支后人的手腕。
对方眉头一皱，只得临时变招，抬手凝起暗影格挡。
“铛”的一声脆响，影刃相撞迸发细碎黑芒。借这短暂间隙，砚泠拼尽余力侧身翻滚，将影卷盒死死护在身下。
“砚珩，你身为砚家后人，为何要一步步毁掉祖辈根基？”砚泠撑着地面勉强坐起，声音虚弱却字字铿锵。
眼前这人名唤砚珩，是当年被主家逐出家门的旁支子弟。因执意钻研禁忌影术、妄图借影力篡改天命，被先祖废去部分修为，驱逐出戏楼。谁也不曾料到，时隔数十年，他竟蛰伏归来，一手策划了整场祸乱。
砚珩直起身，负手而立，眉眼间满是积怨与不甘：“根基？守着一座破戏楼，守着一堆陈腐规矩，眼睁睁看着族人惨死，这便是你口中的根基？”
“先祖迂腐，手握通天影术却固步自封，将窥命、改运之法列为禁忌。若当年肯放开术法，凭砚家实力，何至于被外人算计，落得满门倾覆？”
他语气激昂，数十年的憋屈与执念尽数爆发。在他眼中，先祖的坚守是懦弱，正统的道义是枷锁，唯有挣脱一切束缚，将影术用到极致，才算不辜负一身血脉。
“影术可逆天命，却不可乱天命。”砚泠缓缓摇头，“强行篡改生死、操控人心，看似掌控一切，实则会引动阴阳反噬，酿成更大灾祸。先祖立下规矩，不是束缚，是护佑。”
“护佑？”砚珩冷笑出声，“我只看到守规矩的人，死的死，亡的亡。而我挣脱规矩，反倒活到现在。”
话音落下，他抬手结印。古祠残存的大阵之力再度被调动，四周墙壁缝隙里，无数被操控的怨影、残傀纷纷爬出，将三人围在中央。
“我本想借你之手扫清障碍，再慢慢劝你联手。既然你执迷不悟，那就别怪我不念同族情分。今日影卷我势在必得，你的正统影脉，我也会一并吸收。”
吸收同源血脉的影力，便能彻底融会砚家所有术法，这才是他真正的野心。
两名旧部重新归位，分列两侧，蓄势待发。局势再度恶化，砚泠重伤无力，陆烬旧伤叠加反噬，两人已是强弩之末。
陆烬挪步到砚泠身侧，半挡在她身前，压低声音：“我来牵制，你找机会带着影卷突围。这古祠大阵以他为核，出了祠门，他便难以全力施展术法。”
砚泠抬眸看他，夜色与暗影落在他染血的衣袍上。从最初的互相算计、针锋相对，到一次次生死相护，这个人的立场，早已模糊不清。
“你留下，凶多吉少。”
“我自有分寸。”陆烬唇角勾起一抹惯有的淡笑，只是笑意里掺着血色，“别忘了，我们还有约定没了结。在拿到影卷之前，我可不会轻易倒下。”
他刻意提起最初的纠葛，试图让气氛轻松几分，也让她安心离开。
砚泠沉默片刻，握紧怀中的木盒。她清楚眼下处境，继续缠斗只会全军覆没，突围求援、另寻对策才是唯一出路。
“保重。”
短短两字落下，她不再犹豫。指尖轻点地面，残存的正统影力化作一道光雾笼罩周身，身形一纵，朝着古祠破损的后窗掠去。
“想走？”砚珩眼中厉色一闪，“拦住她！”
两侧旧部立刻分出一人，化作黑影直追而去。
陆烬见状，周身黑雾猛地暴涨，如同囚笼般死死缠住余下那人，同时分出数道影丝，阻拦追击砚泠的去路。“你的对手是我。”
缠斗瞬间爆发，黑雾与浊影激烈碰撞，整座古祠摇晃不止。陆烬以一敌二，还要分心阻拦追兵，每一次出手都牵动伤势，嘴角不断溢出鲜血，可身影始终屹立不倒。
砚珩无心与他纠缠，目光紧紧锁定逃窜的砚泠，亲自提影力追出窗外：“砚泠，你逃不掉的！整片城郊的影气都在我掌控之中！”
窗外荒林雾气浓重，扭曲的影子遍布林间，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被布下了简易阻影阵。
砚泠身形在林间穿梭，身后风声呼啸，砚珩的气息步步紧逼。她体内影力枯竭，伤口不断传来剧痛，速度渐渐放缓。
前方林间空地上，数十具大小不一的皮影人偶静静伫立，密密麻麻封锁了前路。人偶双眼漆黑，齐齐转向她，摆出合围姿态。
前路被堵，后路有追兵，四面皆是阻阵。
她被迫停下脚步，背靠一棵枯树，将影卷盒牢牢护在胸口。玄铁刻刀不知何时遗失，此刻手无寸铁，陷入彻底的绝境。
砚珩缓步走出浓雾，站在人偶群后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放弃吧。你孤身一人，伤势沉重，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乖乖交出影卷，再随我回去，我可以留你一条活路。”
“要影卷，先踏过我。”砚泠脊背挺得笔直，哪怕身陷绝境，眼底的风骨也未曾折损半分。她催动血脉里最后一丝力量，周身泛起淡淡的莹光，准备以命相护。
就在砚珩准备催动人偶发起围攻之际，林间另一侧，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纸页翻飞之声。
不同于皮影人偶僵硬的动静，这声响轻盈又诡秘。
一道纤细的白影，从浓雾深处缓缓走出。
那是一具人形皮影，做工精致绝伦，衣袂纹路流转着奇异的微光。皮影没有被丝线牵引，却如同活人一般自主行走，周身萦绕的影力，既非砚家正统，也非陆烬的伪影，更不是砚珩的邪异术法。
一股全新的、莫测的力量，骤然降临此地。
砚珩脸色一变，厉声喝问：“什么人？”
白色皮影停在两人之间，空洞的纸面脸庞缓缓转向砚珩，又看向护着影卷盒的砚泠。
无声无息之间，整片林间的阻阵影力，竟被这具陌生皮影悄然引偏。原本步步紧逼的人偶动作一滞，周身黑气缓缓消散。
突如其来的变数，让死局再度扭转。
砚泠心头微动，眼前这具神秘皮影，究竟是敌是友？潜藏在所有风波之外的，难道还有另一股势力？
浓雾翻涌，荒林之内，三方影力对峙，新的迷雾再度笼罩而来。
（第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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