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影轰然溃散，碎石与尘土漫天飞扬，残破的正殿摇摇欲坠，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异响。
砚泠脚步踉跄着稳住身形，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嘴角溢出的血色顺着下颌缓缓滑落，晕染在墨色旗袍的立领之上。体内正统影力翻涌滞涩，方才硬接全力一击，经脉已受震荡。她抬手抹去唇边血迹，指尖重新握紧玄铁刻刀，刀锋寒芒未减半分。
身侧的陆烬状态同样不佳，肩头旧伤彻底崩裂，暗色血痕浸透衣衫，气息起伏粗重。他周身黑雾稀薄了不少，却依旧牢牢护住二人周身方寸之地，眼底再无半分漫不经心，只剩沉冷的戒备。
斗篷人踏着满地碎瓦缓步走近，宽大衣摆扫过地面扭曲的暗影，帽檐下的目光像冰冷的寒刃，将两人牢牢锁定。他身后两名手下趁机催动影力，数道凶煞虚影迂回包抄，截断所有退路。
“拼尽全力，也不过如此。”斗篷人声音低沉沙哑，混着古祠淤积的阴风，“砚泠，你守着砚家腐朽的规矩，护着不相干的世人，到头来落得满身伤痕，值得吗？”
他微微抬手，周遭迷阵再度运转。无数细碎幻影从墙壁缝隙里钻出来，有族人惨死的画面，有百姓惶恐的模样，还有孤楼独守的寂寥光景，轮番在砚泠眼前闪过，句句诘问顺着光影钻进心底。
“百年孤守，众叛亲离。你拥有能窥天命、掌阴阳的影术，为何偏偏要困在‘正道’二字里自苦？”
“放下执念，与我联手。以影卷为根基，整合天下影力，到那时，昔日仇敌任你清算，世间规则由你改写，再无人能欺你、伤你。”
这番话精准戳中砚泠半生的孤寂与恨意，是极具诱惑力的蛊惑。
她垂眸看向手中刻刀，刀身映出自己清冷憔悴的模样，又想起先祖传下影术的初心。片刻后，她抬眼，瞳色澄澈如冰，不见半分动摇。
“影术是用来镇恶护善，不是用来满足私欲、凌驾众生。”
“你被野心蒙蔽双眼，早已分不清何为正道，何为邪途。今日就算力竭，我也绝不会同流合污。”
“冥顽不灵。”斗篷人语气冷了下来，不再耗费口舌劝诱，“既然软的不行，那就只能强行拘走影卷，再打散你的影脉。砚家正统，也该就此断绝了。”
话音落下，他十指翻飞，殿内所有暗影骤然汇聚，凝成一根根漆黑影丝，如同蛛网般铺天盖地笼罩而来。影丝锋利如刃，还附带摄魂迷心之力，一旦被缠上，魂魄与影脉都会被逐步剥离。
“护住周身，别被影丝近身！”陆烬低喝一声，将残余黑雾尽数外放，在身前织成厚重屏障。
影丝撞上黑雾屏障，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屏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不断侵蚀。两名手下趁机从两侧突袭，浑浊影力直逼砚泠侧翼破绽。
砚泠脚下光影流转，身形灵巧闪避，刻刀连连挥出，莹白光刃斩断袭来的影丝。可对方占据地利与人数优势，大阵之力源源不断加持，两人的体力与影力都在飞速消耗，防线渐渐开始收缩。
几番周旋，一根漏网的影丝陡然缠上砚泠的手腕。
刺骨的阴冷顺着皮肤蔓延，脑海瞬间一阵昏沉，无数杂乱的贪念、恶念涌入心神。她强忍着眩晕，咬紧牙关催动血脉之力，正统光影顺着手臂爆发，硬生生将影丝灼烧断裂。
可就是这一瞬的滞碍，破绽彻底暴露。
后方一道厚重黑影裹挟着劲风，狠狠撞向她后背。
千钧一发之际，陆烬猛地转身，用自己的肩头硬生生挡下这一击。
“唔。”
沉闷的痛哼响起，他整个人向前踉跄数步，肩头伤势彻底恶化，身形都晃了一晃。
“你……”砚泠心头一震，侧目看向他。
一路走来，二人立场对立，本该互相算计、彼此提防，可每一次生死关头，他却屡屡出手相护。这份反常的举动，让她素来平静的心湖泛起波澜。
陆烬抬手按住流血的伤口，回头看向她，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混杂着血色，多了几分别样意味：“别愣神，还没输。”
斗篷人将这一幕幕看在眼里，忽然嗤笑出声：“真是有趣的组合。陆烬，你修习伪影邪道，一生所求便是挣脱束缚、独掌力量，如今反倒为了一个正统传人屡次涉险。你当真以为，她会念着这份情，日后将影卷分你半分？”
他刻意挑拨，想要离间二人。
陆烬眸色一冷：“我的事，轮不到外人置喙。今日你布下死局，想要一举拿下我们，也要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他不再保留，周身残存的伪影之力尽数引爆。漆黑浓雾猛地扩张，化作万千影刃，朝着四周的虚影与影丝疯狂斩击。哪怕自身会遭到术法反噬，也执意要撕开一道缺口。
砚泠也彻底收敛杂念，将体内仅剩的影力凝于刻刀之上。她不再被动防御，目光锁定大阵的核心——斗篷人本身。
整座古祠的叠影迷魂阵，以他为中枢运转，只要击溃阵眼，所有攻势便会不攻自破。
“分头牵制，我去破阵！”
一声落，砚泠身形化作一道浅白光影，无视沿途袭来的影丝，直扑居中的斗篷人。
沿途阻拦的虚影被她刀光尽数斩碎，清冷身影在暗影之中穿梭，速度快到极致。
斗篷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冷喝一声，周身黑影层层叠叠筑起壁垒。同时抬手操控两侧手下，拼死阻拦。
两名旧部立刻舍下陆烬，合力朝着砚泠围堵而来。
“休想靠近尊主！”
三人瞬间缠斗在一起。刀光与黑影交错，古祠殿宇不断震颤。砚泠以一敌二，又要分心应对大阵的压制，渐渐落入下风。手臂不慎被影爪划伤，细碎血珠渗出。
陆烬见状，强压下体内翻涌的血气，身影掠至战场外围，黑雾化作锁链，死死缠住两名旧部的脚踝。
“先过我这关。”
锁链骤然收紧，硬生生将两人拖拽阻拦。
趁着这转瞬的空隙，砚泠纵身跃起，玄铁刻刀带着最后的力量，凌空劈向斗篷人身前的黑影壁垒。
铮——
剧烈的碰撞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壁垒之上裂痕密布，缓缓向内凹陷。
斗篷人面色终于变了，他没想到两人身受重伤，还能配合得如此默契，硬生生突破层层阻拦。他不再淡定，周身磅礴影力尽数涌出，想要正面碾压这最后一击。
就在光影即将相撞的刹那，砚泠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斗篷人催动力量时，袖口滑落一瞬，露出一截手腕。那处皮肤之上，赫然纹着一枚老旧的皮影纹样——纹样款式，与当年砚家旁支的印记一模一样。
她心头巨震，劈出的刀势下意识顿了半分。
此人，竟也是砚家血脉？
这一分迟疑，便是致命破绽。
斗篷人抓住机会，一掌裹挟浓黑影力，狠狠拍在砚泠心口。
“噗——”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砚泠身形如断线的纸鸢，重重摔落在地，刻刀脱手滚至一旁。体内影力彻底紊乱，周身莹白光影瞬间黯淡消散。
“砚泠！”陆烬目眦欲裂，想要冲上前，却被两名旧部死死缠住，分身乏术。
斗篷人缓步走到倒地的砚泠身前，弯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缓缓摘下头顶的斗篷帽。
露出的面容并不苍老，眉眼轮廓与砚泠有几分相似，眉宇间却覆满阴翳与偏执。
“没想到吧？”他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多年压抑的怨愤，“我也是砚家后人。当年砚家死守规矩，视影术的至高用法为禁忌，先祖甘愿固步自封，才引来灭门之祸。”
“我隐忍数十年，布局半生，就是要打破这些腐朽枷锁。”
他伸出手，目标直指砚泠贴身存放的黑檀木影卷盒。
“如今影卷在手，整个皮影世界，便由我重新定序。”
眼看至宝就要被夺走，倒地的砚泠拼尽最后力气，伸手想要阻拦。
而被缠斗的陆烬，眼中戾气暴涨，不顾一切催动伪影秘术，哪怕神魂受损，也要冲破阻拦。
古祠之内，终局一瞬，生死一线。
（第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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