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浸漫天际，城郊方向雾气渐浓，将荒废古祠裹得严严实实。雾气并非寻常夜雾，而是被影力浸染而成，灰白氤氲之中，能见度不足数尺，连地面草木的影子都扭曲重叠，虚实难辨。
距离三日之约尚有一日，砚泠与陆烬提前动身赶往古祠。与其坐等对方布完所有陷阱，不如先行探查地形，抢占先机。
一路行来，周遭人烟断绝，荒草没过脚踝，断碑残碣歪倒路旁，处处透着荒寂阴森。越靠近古祠，空气里的阴冷煞气便越重，混杂着数种截然不同的影力气息，果然如先前所料，此处集结了不止一股势力。
“此地被布下叠影迷魂阵。”陆烬停下脚步，指尖轻触身侧荒草，草叶影子瞬间分裂成数十道虚影，“踏入雾区，所见景象皆可被人为篡改，极易迷失心智，自投罗网。”
砚泠抬手，数枚探影皮影凌空飞起，周身莹白光影铺开一层护罩。正统影力流转间，周遭晃动的虚假虚影纷纷碎裂，眼前迷雾稍稍散去几分，露出古祠残破的轮廓。
古祠山门倾颓，朱漆大门朽烂大半，祠内殿宇梁柱歪斜，瓦片脱落一地。祠前一座石香炉裂作两半，炉内积满黑灰，丝丝黑气顺着裂纹往外飘溢。整座古祠扎根在阴阳交界之处，百年淤积的煞气，此刻尽数被人为引动，化作杀局。
“阵眼不止一处。”砚泠目光扫过祠宇四周，“山门、正殿、后园三处皆有影力枢纽，互为勾连，牵一发而动全身。”
两人对视一眼，并肩迈步走入山门。
刚跨过门槛，周遭景物骤然剧变。
原本破败的古祠，刹那间变回数十年前热闹模样。戏台高搭，锣鼓喧天，各色皮影悬于廊下，往来之人皆是旧时打扮，欢声笑语不绝于耳。一幕幕场景，复刻出当年砚家戏楼盛景。
幻境铺展，直击人心最深处的念想。
陆烬周身黑雾一震，瞬间震碎缠向自身的迷影，转头看向身旁的砚泠。
她站在原地，身形微微僵住。
幻境里出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慈爱的长辈、嬉闹的同族、潜心刻影的族人……满院温情烟火，是她深埋心底、求而不得的过往。清冷的眼底泛起极淡的波澜，指尖微微发颤。
幕后之人太懂她，专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下手。
“别陷进去。”陆烬出声提醒，声音穿透幻境杂音，“都是假影编织的幻梦。”
一语惊醒梦中人。
砚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温情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冰寒。她手腕翻转，刻刀划出凌厉光弧，眼前繁华景象如琉璃碎裂，化作漫天纸屑消散。
“想用过往牵绊我，未免太小看砚家传人。”
话音落，她主动催动影力，以自身正统光影为引，沿着祠内脉络逆向溯源。廊下悬挂的皮影木偶纷纷异动，有的张牙舞爪扑来，有的不断变换面容制造幻象，却都在澄澈光影的涤荡下一一瓦解。
行至正殿门前，一股强横阻力迎面而来。
正殿大门紧闭，门板上镂刻着繁复诡异的影纹，整扇门本身就是一道巨型影锁。门后传来低沉的笑声，正是三日前那具无眼皮影所发出的声音。
“倒是清醒得很快。”
“提前前来探阵，勇气可嘉。只可惜，来了便别想轻易离开了。”
话音未落，殿门两侧墙壁突然裂开缝隙，无数细小的皮影人偶从中爬出，密密麻麻铺满地面。这些人偶身形矮小，动作迅捷，口中发出尖细的嘶鸣，如虫群般围拢过来。
陆烬上前一步，黑雾翻涌而出，化作巨网笼罩周身。黑影与人偶相撞，刺耳的纸裂声此起彼伏，碎影纷飞。可人偶数量无穷无尽，打碎一批，立刻又有新的补上。
“这般缠斗无用，先破正门影锁。”砚泠身形掠起，足尖踏在涌动的人偶之上，径直冲向殿门。
玄铁刻刀对准门板中心的影纹枢纽，全力劈落。
铮——
光影相撞发出金石之音，门板剧烈震颤，表面纹路亮起暗沉幽光，硬生生将刀势弹开。影锁之上，同时传来数股不同的影力阻拦，显然有多名术者在门后联手操控。
“联手破锁。”
砚泠沉声开口。陆烬会意，周身黑雾尽数凝聚，与她的莹白光影相融。一正一邪两股力量拧成一股，狠狠压向门板影纹。
巨大的力量冲击之下，门板上的纹路逐渐暗淡，锁印寸寸崩裂。
轰隆一声巨响，紧闭的正殿大门向内轰然敞开。
门内景象豁然开朗，却并非预想中的厮杀战场。
正殿中央，立着三道人影。
居中之人隐在宽大的黑色斗篷之下，身形高矮难辨，整张脸都被帽檐阴影遮蔽，只能看见一截苍白的下颌，正是一直躲在幕后的主事者。
左右两侧各站一人，皆是面色阴鸷，周身影气浑浊，是当年砚松残留的旧部，也是近日在城中布设影祟的执行者。
斗篷人缓缓抬眼，帽檐下透出两道幽冷的目光，扫过门前二人。
“明知是陷阱，还执意闯进来。砚泠，你果然和你先祖一样，固执得可笑。”
“我砚家守的是道，不是陷阱。”砚泠握刀而立，“你筹划多年，搅动满城诡事，勾结各方势力，说到底，无非是觊觎影卷与皮影秘术。今日不妨把底牌尽数亮出，做个了断。”
“了断？”斗篷人低笑起来，笑声在空旷殿宇里回荡，带着几分戏谑，“我要的从不止是影术。当年砚家死守规则，将影术困在一方戏楼，视窥探天命为禁忌。而我，要借影术窥破生死，扭转命数。”
他抬手一挥，殿内地面忽然裂开，无数漆黑的影子从地底涌出，在半空交织成巨大的影幕。影幕之上，浮现出更多隐秘画面——
数十年前，砚松勾结外人叛族，背后真正牵线搭桥的，正是眼前这位斗篷人。他暗中游走各方，收拢贪慕影术之徒，一步步布局，等的就是砚家血脉凋零、时局大乱的今日。
“砚松不过是我推到台前的棋子，如今棋子作废，也该轮到我亲自登场了。”
左侧一名手下按捺不住，率先催动影力，数道凶煞虚影直扑而来。
“废话少说，拿下他们！”
战斗一触即发。
砚泠与陆烬背靠背而立，光影与黑雾同时铺开，迎上汹涌而来的暗影。殿内光影交错，煞气纵横，桌椅梁柱在冲击下不断崩碎。两名旧部修为不弱，配合默契，一时间缠斗得难分难解。
斗篷人立于原地，始终没有出手，只是冷眼旁观，指尖不断掐动法诀，调动整座古祠的大阵之力，不断压制两人的影力。
周遭雾气越来越浓，殿内的影子开始不受控制地扭曲、吞噬光线。叠影迷魂阵再度全力运转，周遭场景又开始不断切换，时而重现灭门惨案，时而浮现亲友幻象，层层干扰心智。
陆烬肩头旧伤再度被牵动，闷哼一声，攻势微微一滞。一道凶影趁机突袭而来。
砚泠余光瞥见，周身光影瞬间分出一道屏障，挡在陆烬身侧。
“小心。”
简单两个字，却让紧绷的氛围里多了一丝异样。
斗篷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幽冷的目光微微一动，唇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弧度：“倒是有趣。一正一邪，本是死敌，如今却彼此相护。看来，我又多了一张可用的牌。”
他不再旁观，缓缓抬起双手。
整座古祠的煞气与影力，尽数汇聚到他周身。浓郁的黑影冲天而起，化作一只巨大的影爪，遮天蔽日，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朝着两人狠狠拍落。
这一击，汇聚了古祠大阵全部力量，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砚泠与陆烬同时收敛攻势，将所有力量凝于一点，合力构筑起最后的防御壁垒。
光影与巨影轰然相撞，整座古祠剧烈摇晃，瓦片簌簌坠落，断壁残垣不断坍塌。
壁垒在巨力之下布满裂痕，两人身形同时被震得连连后退，嘴角皆溢出血丝。
局势，彻底落入下风。
斗篷人缓步向前踏出一步，周身黑影翻涌，一步步逼近。
“游戏，该进入终局了。”
（第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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