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眼皮影彻底消散在巷尾浓暗里，周遭残留的阴冷气息缓缓褪去，戏楼内摇曳的烛火恢复安稳律动。
砚泠走到门边，目光望向空寂幽深的老巷，指尖轻捻，一缕细碎光影飘出，沿着街巷轨迹一路溯源探查。方才那具傀儡气息彻底斩断，半点可追踪的线索都未曾留下，幕后之人行事缜密，不留丝毫破绽。
“这人对光影遁形之术掌握极深，刻意抹除所有痕迹。”她收回探出去的影息，语气沉静，“三日之约绝非单纯谈判，城郊古祠定然暗藏杀局。”
陆烬踱步至身旁，肩头伤口依旧隐隐作痛，他望着远方沉沉夜色，眸色深邃：“城郊古祠荒废数十年，地处阴阳交界之地，煞气淤积厚重，最适合布设迷影大阵。对方选在此地碰面，一来借地利压制正统影术，二来怕是早已联合其余潜藏势力，等着将我们一网打尽。”
接连遭遇算计，砚泠心底清楚，接下来的路途步步惊心。仅凭一人之力难以周全，身旁亦敌亦友的陆烬，成了眼下唯一可以并肩应对危机的助力。
她转身重回楼内，目光落在摆放整齐的皮影刻具与木料上。既然对方以全城诡事相逼，那便先着手探查城中异动，提前摸清对方布下的后手。
“今夜暂且休整，明日动身巡查城内各处怪事频发之地。”砚泠拿起桌上素白纸料与刻刀，指尖轻转，“趁三日期限未到，先揪出潜藏在市井里的影祟，断去对方一部分依仗。”
陆烬颔首应允：“也好，提早摸清底细，三日之后赴约，方能从容应对陷阱。”
长夜余下的时光归于平静。
砚泠静坐桌案前，凝神雕刻探影专用皮影。刀锋起落利落，木屑簌簌坠落，一张张形态各异的寻人探影皮影陆续成型，纸影之上纹路暗含溯源秘术，能够捕捉四散游离的诡异影气。
陆烬没有打扰她，独自靠在戏台边调息休养，运转自身伪影之力抚平肩头伤势。两人共处一室，没有过多言语，却有着微妙的默契，各自为即将到来的风波积蓄力量。
天边泛起鱼肚白，夜色缓缓褪去，晨曦微光穿透窗棂，洒落进沉寂一夜的老戏楼。
晨光驱散阴邪煞气，街巷渐渐苏醒，市井人声断断续续传来。
砚泠将雕刻好的探影皮影妥善收好，玄铁刻刀贴身放置，墨色旗袍在晨光下流转淡雅光泽。一夜静坐调息，她眼底褪去疲惫，恢复往日清冷锐利。
“出发吧。”
两人一同推开戏楼木门，踏入清晨的老街。
白日里的街巷褪去暗夜诡谲，行人往来如常，摊贩沿街叫卖，一派寻常烟火模样。可在砚泠与陆烬眼中，空气中依旧漂浮着若有若无的浑浊影气，隐匿在屋檐墙角、市井角落，无声蛰伏。
根据此前传闻，二人率先前往第一处怪事频发的民居。
院落之中气氛压抑，住户一家人皆是面色惶恐。据户主讲述，近几日每到黄昏时分，屋内墙面就会浮现莫名人影，人影身形飘忽不定，时常对着屋内家具指指点点，入夜后还会发出细碎低语，扰得全家彻夜难眠。请来懂门道的人查看，全都束手无策，人影始终无法驱散。
砚泠走入屋内，指尖轻弹，一枚小巧探影皮影悬浮半空。
皮影缓缓转动，柔和光影扫过整间屋子，很快锁定墙角一处浓郁浊气。墙面之上，一道模糊人影隐隐浮现，察觉到生人靠近，立刻躁动不安地来回窜动。
“只是游离在外的残碎影念，被幕后之人术法操控，以此惊扰百姓。”砚泠目光平静，操控探影皮影缓缓靠近虚影。
正统光影温柔包裹躁动的残影，一点点抚平其中裹挟的戾气。原本张皇乱窜的人影渐渐安稳，扭曲的轮廓慢慢舒展，最后化作点点细碎微光，消散在空气里。
困扰住户多日的怪影就此消散，屋内压抑阴冷的气息一扫而空。
户主一家人连连道谢，悬着多日的心终于放下。
离开民居，两人接连辗转城中数处地点。
街边古井旁无故浮现落水虚影、私塾孩童频频看见莫名皮影人偶、深夜宅院墙外传来唱戏声响……一桩桩怪事，皆是人为操控零散影祟作祟，目的便是搅乱民心，让整座城池始终笼罩在惶恐不安之中。
一路破除扰人影祟，两人越发确定，幕后之人以全城为棋盘，用细碎怪事消磨人心，同时试探两人实力底线。
奔波大半日，夕阳西垂，暮色再度笼罩城池。
二人行至河畔渡口，晚风带着水汽拂面而来。河水静静流淌，水面倒映天边晚霞，看似平和景致下，影气却骤然变得浓烈诡异。
河面水波轻轻晃动，原本清晰的水中倒影忽然扭曲变形，无数陌生面容从水波里缓缓浮现，密密麻麻铺满整片河面，眼神空洞地望向岸边。
陆烬脚步一顿，周身黑雾下意识绷紧：“此处影气最为厚重，怕是一处小型聚影阵。”
砚泠凝神注视河面异象，探影皮影在身前微微震颤：“这些影子，皆是过往落水枉死之人，被术法强行聚拢封印在此。”
话音未落，河面无数虚影骤然破水而出，带着冰冷寒气，朝着岸边两人汹涌扑来。
不同于之前零散弱小的影祟，此处聚拢的枉死鬼影怨气深重，攻势凌厉凶悍。
砚泠立刻抬手结印，莹白光影层层铺开，稳稳抵挡迎面而来的鬼影冲击。刻刀挥舞之间，道道光刃劈出，瓦解鬼影攻势。
陆烬身形闪动，漆黑伪影纵横交错，缠绕束缚躁动的亡魂虚影。
一正一邪两道影力相互配合，在河畔边展开缠斗。枉死鬼影数量繁多，怨气缠身，不断前赴后继发起冲击，一时间河水翻涌，光影交错，暮色渡口风波骤起。
激战片刻，砚泠察觉到阵法核心藏于河中央一处暗流漩涡之内。只要击碎阵眼，便能彻底打散聚拢的亡魂。
“阵眼在河心漩涡处。”她出声示意。
陆烬心领神会，周身黑雾猛然爆发，化作巨大黑影壁垒，死死拦住所有鬼影，为砚泠开辟通路。
趁此间隙，砚泠足尖轻点地面，身形轻盈腾空，顺着光影轨迹直奔河心。
玄铁刻刀凝聚满满正统影力，朝着暗流漩涡中心狠狠刺下。
嗡——
低沉震颤声响自河水深处响起。
漩涡剧烈搅动，聚拢亡魂的束缚之力瞬间崩碎。漫天躁动的鬼影失去力量维系，怨气缓缓平复，渐渐化作柔和光点，沉入河水之中归于安宁。
河面恢复平静，诡异异象尽数消散。
砚泠落回岸边，微微喘息，连日接连出手，体内影力消耗不少。
陆烬缓步走到她身旁，望着恢复如常的河水，神情凝重：“城中散落的影祟虽被清除，可核心根基未动，幕后之人依旧掌控着大半力量。三日之后的古祠之约，凶险程度远超预想。”
砚泠望向远方渐渐暗沉的天色，城郊古祠的方向隐在暮色迷雾之中，透着未知的危机。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她握紧手中刻刀，眼底神色坚定，“不管对方布下何等陷阱，三日之后，必定赴约。唯有彻底了结这段恩怨，才能让城池重回安稳。”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夜幕再度降临。
城中潜藏的危机未曾散去，古祠之内的重重阴谋悄然酝酿。而砚泠与陆烬，也做好了迎接终极对峙的准备，一场关乎皮影秘术、血脉恩怨与全城安危的决战，已然缓缓拉开序幕。
（第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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