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楼烛火骤乱,满堂光影躁动不休。
砚泠背脊微绷,清冷眼眸掠出门外那道极淡的黑影。
那影子不属于巷中草木,也不属于寻常路人,身形极细、极轻,贴墙潜行,像被人操控的探路影傀。
有人尾随。
且不止陆烬一方。
陆烬也察觉到异样,原本松弛的身姿瞬间敛尽散漫,眼底温色褪去,剩一片沉沉幽暗。他侧眸看向门外,唇角微压:“看来,想要影卷的人,不止我一个。”
多年无人踏足的老戏楼,今夜竟成了各方窥秘者的围猎场。
砚泠没有接话。
她太清楚砚家影卷的分量。
百年前灭门,从不是简单的江湖仇杀——是一群贪慕影术的人,联手屠尽砚家,只为夺卷夺术。
这么多年蛰伏暗处的余孽,终于敢借着陆烬闹出来的动静,趁机露头。
“不想死,就安分站好。”
砚泠淡淡出声,指尖轻扣戏台木沿。
刹那间,整座戏楼沉淀百年的旧影尽数苏醒。
梁柱暗影、戏台底阴、窗棂积影,层层叠叠翻涌如墨浪,瞬间封死戏楼所有出入口。门外窥探的那道黑影被影墙一撞,发出一声细微的、纸裂般的脆响,直接碎成黑雾飞散。
干净、利落、不容分毫试探。
陆烬眸底微深。
他一直知道砚泠强,却没想过,她守了百年的戏楼,本身就是一座绝杀影阵。
“不愧是砚家最后一人。”他低声轻笑,“藏得真深。”
砚泠懒得理会他的试探,移步走向戏台中央。
老旧的木质戏台布满划痕,是几代人刻影、演戏、镇煞留下的痕迹。她弯腰,指尖抚过戏台正中一道隐秘的阴阳刻纹,那是砚家暗室的血脉锁。
“暗室开启,只认砚家血脉。”
她指尖划破一点微凉血珠,轻点刻纹。
一滴血落,瞬时光影倒转。
轰隆隆——
戏台中央整块木板缓缓下沉,露出下方漆黑幽深的阶梯,阴冷潮湿的寒气扑面而来,带着封存百年的陈旧煞气。
底下漆黑一片,无灯、无火、无声息,像一张蛰伏百年的虎口。
“影卷在最深处。”砚泠垂眸收回指尖,神色冷肃,“暗室每层,皆有守影杀阵。一旦踏入,虚实互换,鬼影乱目,走错一步,便会被永远封进影子里,永世不得脱身。”
陆烬缓步靠近,站在暗室入口,望着底下无尽黑暗。
他不怕机关,不怕邪煞。
唯独怕——她在里面动手,借地利杀他。
可他更赌。
赌她想要查当年灭门真相,赌她需要借力撕开暗处那群老东西的伪装,赌她今夜,必须留他一命。
“走吧。”陆烬抬眼,目光直直落她脸上,“我陪你闯。”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暗室阶梯。
脚步落下的瞬间,头顶戏台木板缓缓合拢,彻底隔绝外界灯火。
四下彻底漆黑。
普通人在此寸步难行,但他们二人,皆以影为道。
黑暗之中,无数细碎影子从墙壁缝隙爬出,细细小小,如虫如蚁,密密麻麻铺满整条阶梯两侧。
这是砚家世代布设的噬心碎影阵。
不伤人命,专破心防。
细碎黑影贴在人身后,开始无声复刻画面——
砚泠身侧,浮现出无数年前砚家满门惨死的残影。
火光、血影、倒地的长辈、染血的刻刀、轰然崩塌的戏楼……一幕幕、一帧帧,真实得仿佛昨日重现。
无声的画面,狠狠砸进心底最深的伤疤。
她脚步微滞。
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一瞬。
百年孤寂、百年守坟、百年无人可诉的恨意,在这一刻尽数翻涌。
身侧,陆烬余光瞥见她骤然发白的侧脸。
他本以为她冷心冷情、无牵无挂。
却原来,这清冷疯批的皮影诡师,心底藏着整整一族的血海尸山。
他眸色微动,竟破天荒收敛了所有算计,低声开口:“撑不住,可以停。”
砚泠骤然回神。
清浅瞳色里那点翻涌的血色瞬间压下,重归一片冰冷漠然。
“不必。”
她语声极淡,抬步继续往下。
越是深入暗室,空气越是凝重。
两侧墙壁开始浮现无数悬浮的旧皮影,男女老少、百态众生,皆是砚家历代封存的罪影、怨影、枉死影。
每一张皮影,都对应一桩陈年旧案、一桩人间隐秘罪孽。
而在最底层石室正中央——
一只古朴黑檀木盒静静安放,盒身刻满细密影纹,隐隐透出压制百年的磅礴力量。
那就是——砚家影卷。
陆烬目光牢牢锁在木盒之上,眼底野心再也掩饰不住。
就在两人即将抵达石室的瞬间。
暗室四面八方,忽然响起密密麻麻、重叠交错的低语。
不是一人之声,是无数人重叠在一起,阴冷、沙哑、怨毒。
“砚家余孽……终于开阵了……”
“百年了,影术该归位了……”
“夺卷、夺影、夺命……”
墙面所有旧皮影同时抬头。
一双双纸糊瞳孔,齐齐看向砚泠与陆烬。
整个暗室,瞬间被层层叠叠的恶影围死。
不是阵法反噬。
是——当年灭门砚家的残余邪影,一直藏在暗室深处蛰伏。
它们等的,就是今日影卷开封、血脉现世!
砚泠瞬间抬眼,眼底彻底覆上寒霜。
原来百年灭门之祸,从未真正结束。
它们一直在等她长大、等她开阵、等她——自投罗网。
身侧,陆烬周身黑雾骤然暴涨,伪影之力尽数铺开,护住二人周身。
他看向骤然四面合围的无数凶影,笑意冷冽:
“看来。”
“我们不止要抢卷。”
“还要先清了这群藏了百年的老鼠。”
暗室之内,真假光影、正邪影术、百年宿怨——彻底交锋。
棋局,彻底乱局。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