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黑暗的暗室深处，无数旧皮影齐齐转动纸糊头颅。
密密麻麻的黑影从四壁缝隙涌出，层层叠叠堆叠，化作遮天蔽日的怨影洪流。阴冷沙哑的低语充斥整座石室，带着百年不散的恶意与贪婪，死死锁定唯一的活人血脉——砚泠。
这些不是寻常怨灵。
是当年参与砚家灭门、被砚家先祖临死前以秘术封印在此地的噬术残影。
它们肉身早灭，只剩执念与贪念凝形，蛰伏暗室百年，靠着影卷溢出的微弱灵力苟活，日夜等待砚家后人开启封印，伺机夺脉夺术。
百年囚困，百年积怨，凶戾之气早已浸透每一寸暗影。
“砚家血脉……千载难逢……”
“吞其影，夺其术……重振邪影道……”
细碎诡异的嘶吼声钻入耳膜，无数皮影纸刃外翻，锋利的纸边泛着森白冷光，铺天盖地朝着二人席卷而来。
周遭虚实彻底错乱，暗室的守影阵法被残影反噬，原本护佑砚家的光影之力，此刻尽数被邪影挪用，化作杀局。
陆烬身形微动，周身浓黑伪影轰然炸开。
不同于砚泠正统、清冷、规整的溯源镇煞光影，他的影子诡谲扭曲、肆意张狂，带着造假惑世的邪气，所过之处，扑来的细碎皮影尽数崩裂、消融。
他侧头看向身侧静默伫立的少女，声线冷沉带笑：“百年旧账，今日一并清算？”
砚泠未答。
她指尖轻抬，那柄玄铁镂影刻刀破空悬于身前，刀身映出无数晃动的鬼影，清冷瞳眸里没有半分波澜，只剩死寂的漠然。
世人惧影、畏煞、怕虚妄。
可她生于影、长于影、守于影。
这满室百年邪影，于旁人是灭顶凶煞，于她，不过是失控的旧影残躯。
“影归其位，煞归其墟。”
清冷八字，轻落于空。
刹那间，暗室地面、四壁、穹顶，所有沉寂百年的正统砚家光影尽数苏醒。
澄澈、肃静、浩然的白光暗影自地底翻涌升起，与陆烬漆黑诡谲的伪影形成极致对立。
一正一邪两道影力轰然相撞，却又在无形之间，堪堪护住方寸之地，将漫天袭来的凶影硬生生挡在外侧。
这是极其诡异的一幕。
本该生死对立的两人，在百年宿敌面前，竟被迫形成了最荒唐的联手制衡。
砚泠指尖挽起刀花，镂影刻刀划出一道清冷弧光。
她不攻杀，只归影。
那些嘶吼扑杀的残影、错乱的凶煞、蛊惑人心的虚妄执念，在正统皮影秘术的规制之下，纷纷被扯回原本的轨迹。无数破碎的皮影残躯被迫归位、合拢、复原，重新贴回冰冷墙壁之上，动弹不得。
百年肆意疯长的邪祟，在砚家正统血脉与秘术面前，寸寸俯首。
可残影数量无穷无尽，封印百年，积怨极深，前仆后继，不死不休。
暗处，一道体型最大的漆黑皮影缓缓剥离墙壁。
它身形接近成人，纸面漆黑无貌，空空荡荡，没有眉眼，却透着极致阴毒的气息，是所有残影的影主，也是当年带头屠戮砚家的罪魁祸首所化。
“小丫头片子，仗着正统血脉，也敢压制老夫？”
沙哑苍老的声音回荡石室，带着刻骨的恨意。
“当年你先祖断我修行、封我身形、困我百年，今日，我便碎你血脉、毁你影卷、绝你砚家根脉！”
话音炸响的瞬间，黑影主骤然暴涨数倍，漆黑虚影裹挟漫天碎影，避开陆烬的伪影屏障，直扑砚泠心口致命之处！
它深谙砚家术法破绽，知晓正统影术重规制、不嗜杀，心存底线，专挑这份柔软处碾压。
速度快如惊雷，阴风刺骨。
砚泠瞳孔微缩，刻刀急转，周身光影瞬间凝成护盾。
可百年影主的怨念太过强横，护盾瞬间皲裂、蛛网蔓延。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漆黑人影骤然挡在她身前。
陆烬抬手，漫天伪影化作坚固壁垒，硬生生接住影主的致命一击。
轰然巨响震彻暗室，黑雾剧烈翻涌震荡。
他肩头衣料撕裂，一道漆黑影痕穿透皮肉，渗出淡淡的暗色血光。
以伪影硬抗百年宿煞，他竟硬生生替她挡下了必死一击。
砚泠身形微僵。
她从未想过，这个觊觎她影卷、步步算计她的恶人，会在生死瞬间，替她挡煞。
陆烬垂眸，瞥见她眼底转瞬即逝的错愕，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带着掠夺意味的笑。
“砚泠。”他低声开口，气息微沉，“别发呆。”
“欠我的，往后，慢慢还。”
趁影主一击落空、力道溃散的间隙，砚泠骤然回神。
清冷眼底最后一丝迟疑褪去，翻涌着近乎偏执的冷戾。
她抬手，刻刀直指半空，本命皮影之力尽数倾泻。
“当年先祖仁慈，留你残影苟活百年。”
“今日，我废除此规。”
“凡噬砚家血脉、犯人间善恶者——影灭魂消，永无轮回。”
话音落地。
整座暗室的光影骤然倒卷、收拢、归一。
原本四散守护的光影尽数凝成一柄细长透明的光影之刃，带着百年砚家的浩然正气，穿透层层黑雾，直直刺穿影主虚影核心！
凄厉至极的哀嚎骤然炸开。
漆黑无貌的影主身形剧烈扭曲、崩解、消散。
随之而来，漫天残影尽数失力，如同断线的纸偶，纷纷碎裂成点点黑屑，彻底消散在暗室之中。
百年囚怨，一朝尽散。
暗室瞬间恢复死寂。
阴风、低语、凶煞、虚妄，尽数归零。
唯有空气里残留的淡淡煞气，证明方才那场百年对决真实存在。
石室中央，黑檀木影卷盒静静伫立，安然无恙。
一切尘埃落定。
陆烬缓缓收回格挡的手，肩头的影伤隐隐作痛，暗色血痕愈发清晰。他转头看向身侧神色清冷的少女，目光深沉难测。
“百年宿敌已除。”
“现在，该兑现你的约定了。”
砚泠抬眸，望着他肩头的伤，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她欠他一命。
可他是伪影邪道，手握影卷，必乱人间。
一边是人情羁绊，一边是世道苍生。
僵持之间，静静安放的黑檀木盒，忽然自行轻轻震颤。
盒身细密的影纹逐一亮起，幽幽青光溢出盒外。
封存百年的影卷，竟在此时，主动开启了第一道封印。
而光影亮起的刹那，盒底浮现出一行从未被人知晓的古老影字——
【砚家灭门，非外敌，非贪术，乃血脉内叛。】
暗处蛰伏最深、最可怕的伏笔，终于破土而出。
当年屠尽满门的，从来不是外人。
（第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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