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里的空气凝滞如冰，陆烬的话语带着极具诱惑力的蛊惑，字字都戳在砚泠尘封多年的心事上。
家族满门惨死的画面骤然在脑海翻涌，数十年独守空楼，日日与孤影为伴，无处倾诉的恨意与孤寂，险些被这番说辞牵动心绪。
可不过瞬息，砚泠便敛去眼底微动的波澜，浅淡的瞳色重归冷寂。
“清算恩怨，不该以伤及无辜、背弃本心为代价。”她抬眼，身姿纤瘦却脊背挺直，“砚家影术，从来不是用来操控人命、满足私欲的利器。”
陆烬眉峰微挑，指尖轻轻敲击着身侧木桌，伪造的皮影人偶在桌面上轻轻打转，影子随之扭曲晃动。
“顽固不化。”他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你守着所谓道义，到头来还不是孤身一人？世人畏惧你、疏远你，所谓正道，何曾护得住你分毫？”
话音落下，他指尖骤然下压。
缠绕在孩童周身的黑雾猛地收缩，沉睡的孩子眉头紧蹙，小脸泛起青白，呼吸愈发微弱，仿佛下一刻魂魄便会被虚影彻底吞噬。
妇人泣血的模样浮现眼前，砚泠心弦微紧。她能镇压凶煞怨灵，能勘破虚妄迷局，却无法眼睁睁看着无辜孩童因这场博弈丢掉性命。
“放开他。”砚泠语气沉了几分。
“交出影卷，我便放他安然归家。”陆烬步步紧逼，目光牢牢锁住她，“我只要古籍秘术，无意伤及凡人性命。这桩交易，对你而言并不算亏。”
封存百年的影卷，是砚家历代传承的根基，里面记载着皮影溯源、镇煞锁魂乃至溯源改迹的至高法门，也是当年家族遭人觊觎、引来灭门灾祸的根源。此物一旦落入心术不正之人手中，世间必将掀起无尽祸乱。
一边是无辜孩童的性命安危，一边是关乎世道安稳的传承至宝，两难抉择横亘眼前。
砚泠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拢，旗袍裙摆上的银线皮影纹样隐隐泛起微光。她沉默片刻，清冷的嗓音缓缓响起：
“影卷藏于戏楼禁地，寻常之人根本无法靠近。就算我将位置告知于你，没有砚家血脉催动，你也无法开启封印。”
陆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从容：“所以，我需要你亲自带我前去。”
“可以。”砚泠应声，目光沉静地望向对方，“但我有条件。此刻立刻解除禁锢，让孩子恢复安稳状态，待我确认他平安无恙，便随你回去取卷。若是你心存歹念伤他分毫，就算拼尽一身影术，我也绝不会让你如愿。”
她周身影子层层叠叠聚拢，隐隐蓄满锋芒，分明已是做出最坏的打算。
陆烬打量着眼前软硬兼具的少女，知晓此刻逼迫过甚只会适得其反。他淡淡颔首，屈指轻弹，萦绕孩童周身的黑雾如同潮水般缓缓褪去。
禁锢之力消散，孩童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呼吸重新变得平稳绵长，安稳躺在原地沉沉昏睡。
见状，砚泠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还算守信。”
“彼此而已。”陆烬收起手中假皮影，迈步让出通路，“走吧，我随你回老戏楼。但愿你不会半路生出别的心思。”
两人一前一后踏出昏暗密室，荒废古宅里的假影迷阵依旧四处蛰伏，阴风穿廊而过，卷起枯叶簌簌作响。
沿途那些飘忽的虚影鬼怪，似乎察觉到两人之间微妙的制衡关系，不敢贸然上前阻拦，只远远跟在后方窥探。
砚泠走在前头，脚步不急不缓，心底却暗自思忖对策。影卷事关重大，绝不能真的落入陆烬手中。她假意应允约定，实则打算回到戏楼地界，借自家盘踞百年的光影地势，设下圈套困住此人，既能护住传承，也能顺势查清当年家族覆灭，是否与这伙觊觎影术之人有关。
陆烬跟在身后，目光落在少女纤细的背影上，眼底神色深浅莫测。他同样未曾全然信任对方，心中也暗藏算计，只等着拿到影卷之后，再彻底掌控这份强大的皮影秘术。
一路各怀心思，不多时便重回青灰老巷，百年老戏楼的轮廓在夜色里静静伫立，斑驳木门透着岁月沉淀的冷寂气息。
推开木门走入楼内，屋内烛火依旧摇曳，空气中还残留着方才镇煞后的淡淡凉意。
砚泠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陆烬：“影卷藏于戏台下方的暗室，开启需要血脉引影。不过暗室之内机关重重，光影杀机遍布，贸然闯入极易被困其中。”
陆烬环视四周古朴陈旧的陈设，目光扫过戏台、皮影木架与摆放整齐的刻刀工具，语气淡然：“既已到此，便没有退缩的道理。”
就在这时，戏楼门外忽然掠过一道细碎黑影，无声无息贴在墙角，悄悄窥视楼内动静。
砚泠眼角余光捕捉到异动，瞳眸微微一凝。
不止陆烬一人觊觎影术，暗处竟还有旁人暗中尾随窥探。
一场围绕皮影秘卷的风波尚未落幕，新的潜藏危机，已然悄然逼近。
戏台之上的烛火猛地剧烈晃动，满屋影子骤然齐齐躁动起来，隐隐预示着接下来，绝不会是一场安稳的取卷之行。
（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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