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彻底沉入远山背后,晚风卷着山野的凉意,掀动着二人的衣摆与发梢。
自走出驻地大门起,云暮与缘一便始终沉默着,没有半句交谈,脚下的步伐却未曾有半分停顿。
他们没有既定的归处,只循着蜿蜒的山路往附近的城镇走——此行唯一的目的地,是去城中与诗汇合,再定往后的去路。
山路两侧是连片的农田,零星散落着几户农舍,周遭静得只剩虫鸣与风过稻浪的轻响。
就在二人路过一栋孤零零的木质农舍时,屋内骤然传来一声女人凄厉的惨叫,紧随其后的,是恶鬼粗重的嘶吼、木器碎裂的刺耳声响。
那一瞬间,姐弟二人方才还沉郁死寂的气息骤然收敛,周身凌厉的杀气瞬间迸发。
无需言语对视,二人已然心意相通,几乎是同一时间闪身向前,缘一抬手一脚踹开紧闭的木门,云暮紧随其后,一同冲入屋内。
屋内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在地,瓷碗碎了满地。
腹部高高隆起的朱弥子正蜷缩在墙角,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布满擦伤,额角淌着血,一双眼睛里满是极致的恐惧与绝望。
一只身形佝偻、獠牙外露的恶鬼正俯身逼近她,一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朱弥子隆起的腹部,正要纵身扑上。
恶鬼察觉到身后的动静,猛地回头,猩红的眼底刚闪过一丝暴戾,便被骤然亮起的赤红刀光吞没。
缘一手中的日轮刀已然出鞘,没有多余的招式,只平平一刀挥出,日之呼吸的暖金色光晕顺着刀刃流转,快到肉眼无法捕捉的斩击,瞬间便将恶鬼的身躯拦腰斩断。
刀刃划过的瞬间,恶鬼连惨叫都未曾发出,便在日轮刀的灼烧下,身躯寸寸化作飞灰,连一丝残血都未曾溅出。
几乎是同一时间,云暮已然快步闪身到墙角,俯身挡在了朱弥子身前,用自己的身躯隔绝了恶鬼消散时扬起的微末飞灰。
垂眸看向浑身颤抖的孕妇,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别怕,已经没事了。”
就在恶鬼彻底化作飞灰消散的刹那,农舍的木门被猛地推开。
炭吉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手里还攥着刚从田里收回来的农具,额头上满是汗水,脸上写满了惊慌失措与极致的恐惧。
他刚从田里往家赶,离家还有百米远时便听到了妻子的惨叫,拼了命地往回跑。
推开门的瞬间,刚好撞见恶鬼消散的最后一幕,也看见了护在妻子身前的云暮,与收刀入鞘的缘一。
看到墙角安然无恙的朱弥子,炭吉紧绷的身躯瞬间脱力,手里的农具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踉跄着扑到妻子身边,一把将浑身颤抖的朱弥子揽进怀里,声音哽咽着反复确认。
“朱弥子!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哪里?孩子……孩子没事吧?”
朱弥子埋在丈夫怀里,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懈下来,眼泪瞬间决堤。
她一边哭一边摇头,抬手指向站在一旁的云暮与缘一,声音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剧烈颤抖:“是……是这两位大人救了我……要是他们晚来一步,我和孩子……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炭吉这才回过神,连忙小心翼翼地扶着妻子坐好,转过身对着云暮与缘一,双膝重重跪在冰冷的地板上,额头狠狠磕在地面,一遍遍地躬身行礼。
声音里满是泣音与掏心掏肺的感激:“多谢二位大人救命之恩!多谢二位救了我的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此恩此德,我们夫妇二人永世不忘!”
缘一缓步上前,伸手轻轻扶起了跪地的炭吉,澄澈的眼眸里没有半分刚被驱逐的失意与愤懑,依旧是一如既往的温和。
轻声开口,语气平和,“不必多礼,护佑无辜之人不受恶鬼侵害,本就是我们该做的事。先看看你妻子的伤势,她怀着身孕,受了极大的惊吓,需得好生安抚照料。”
云暮也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朱弥子隆起的腹部,确认她只受了些皮外伤、未曾伤及胎气,悬着的心也落了地。
她依旧没多言语,只默默弯腰,将翻倒的桌椅扶了起来,捡起地上散落的碎瓷片,动作轻缓,没有惊扰到相拥的夫妇二人。
待炭吉夫妇的情绪渐渐平复,屋内翻倒的桌椅已被简单归置妥当。
朱弥子靠在土墙边,一手轻轻护着高高隆起的腹部,脸色仍带着劫后余生的苍白,呼吸间裹着浅浅的急促,额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每一次轻微喘息,她都下意识绷紧脊背,生怕惊扰了腹里的孩子。
炭吉蹲在她身侧,正用粗糙却轻柔的动作,拿着干净粗布巾擦去她脸颊上的泪痕与尘土,眼底满是化不开的后怕与疼惜,连动作都放得极轻,不敢碰疼她分毫。
云暮静立在一旁,垂眸静静打量着朱弥子的身形气色,片刻后缓步上前,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朱弥子隆起的腹部。
她的声音轻而稳,带着惯有的简短停顿,刻意放柔了语调,
“她,今晚,就要生了。你们,要不找个产婆?”
话音落下,她侧过头望向窗外。
残阳彻底隐入远山,暮色正沉沉压向整片山野,天幕被染成厚重的深黛色,夜色很快就要漫遍田间。
夜里山路难行,再耽误半分,便连寻人的余地都没有了。
炭吉的动作猛地顿住,脸上刚稳住的感激与安稳,瞬间被窘迫与无措取代。
他攥紧了手里的布巾,头微微低下,肩膀垮了几分,声音沙哑又苦涩,满是无奈:
“我们只是农户人家,根本没钱去请产婆啊。”
这句话入耳,云暮的身形几不可查地一僵,如遭雷劈。
她执刀斩鬼、直面过无数生死险境,从无半分畏惧退缩,可面对临盆的产妇,却瞬间手足无措。
她抬眼定定看向炭吉,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怔忡,字句依旧简短利落:
“所以,你要,亲自接生是吗?”
屋内一时陷入沉默。
云暮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起,心底翻涌着剧烈的挣扎。
那句“要不我帮你”在舌尖滚了无数遍,却终究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怕自己莽撞出错,反倒害了这对母女;怕自己的笨拙,让刚逃离险境的朱弥子,再陷危难。
这份顾虑,像一道迈不过的坎,横在她心口,让她开不了口揽下这件事。
最终,她闭了闭眼,长长地、无奈地叹了口气,紧绷的肩线微微放松了几分。
终究是做不到视而不见、转身离去。
她睁开眼,眸光重新变得笃定沉稳,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犹豫:
“等着。我去给你们找。”
一直静立在旁、神色始终平和的缘一,此刻缓步上前,站在云暮身侧。
澄澈的眼眸望着她,语气安稳,没有多余的言辞,只轻声道:“姐姐,夜色已深,山路昏暗,我同你一起。”
云暮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指了指屋内呼吸愈发急促的朱弥子,语气不容置喙:“你留下。守着他们。她快要发作了,不能离人。”
她比谁都清楚,朱弥子本就受了惊吓、动了胎气,随时可能临产,身边必须有个沉稳可靠的人守着。
缘一的气场平和安定,能稳住这对夫妻的心神,绝不能跟着她离开。
“我速去速回,不会耽误太久。”
云暮又轻声补了一句,指尖轻轻碰了碰腰间的短刀,算是无声的安抚,随即转身推开木门,身影很快没入渐浓的夜色里。
暮色彻底笼罩了山野,田间小路被夜色裹得模糊。
云暮放轻脚步却速度极快,沿着山路往山脚下的村落赶。
她心里记着朱弥子越来越急促的喘息,记着生产不等人,每一步都踏得又稳又急,却始终留意着脚下的路况,生怕半分耽搁。
山脚下的村落已经亮起零星灯火,大多农户闭户歇息,只有几户人家还透着昏黄的烛光。
云暮挨家轻轻叩门,语气尽量平缓恳切,询问村里是否有接生的稳婆。
前两户人家要么是妇人不懂接生,要么是夜半不愿出门,都连连婉拒。
直到叩开村落最西侧的木门,开门的是位头发花白、面容和善的老稳婆。
云暮简明扼要说明来意,讲明山上孕妇临盆、情况紧急,随即将自己身上所有的银两尽数掏出,轻轻放在老妇人手里,语气诚恳。
“情况紧急,劳烦婆婆走一趟,银两尽数归您,路上我全程照应,绝不会让您受半点惊扰。”
老稳婆捏着沉甸甸的银两,又看云暮神色恳切、身姿沉稳,再听闻孕妇刚受惊吓、即刻就要生产,心下瞬间软了下来。
她转身回屋拎起早已备好的接生包袱,锁好房门便跟着云暮往山上赶。
云暮刻意放慢脚步,全程陪着老稳婆走稳山路,时不时伸手扶她避开碎石坑洼,一路安安稳稳,不过半个时辰便赶回了农舍。
刚推开门,就听见朱弥子压抑的痛呼。
炭吉急得在屋内来回踱步,额头满是冷汗,看见云暮带着稳婆回来,双腿一软就要下跪道谢,被云暮伸手稳稳扶住。
“别耽搁,快进去。”
云暮侧过身让老稳婆进了里间,顺手将木门轻轻合上,只留一道窄缝,方便里外照应。
她和缘一静静守在屋外廊下,夜色渐深,山间晚风带着微凉湿气吹过,卷起二人的衣摆。
屋内时不时传来朱弥子隐忍的阵痛声,还有老稳婆沉稳的安抚声、细致的指导声。
炭吉守在里间门口,攥着拳头浑身微颤,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打扰。
缘一站在云暮身侧,始终沉默不语,周身气息平和安定,用自身的气场稳住了屋内屋外的慌乱。
云暮靠在廊柱上,垂眸听着屋内的动静,指尖无意识轻轻摩挲着短刀刀柄,心底没有了往日斩鬼的凌厉,只剩一丝浅浅的、莫名的紧绷。
不知过了多久,晨雾漫过山间田垄,第一缕晨光将要穿透云层时,里间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绵软的啼哭,划破了清晨的静谧。
那啼哭声响亮又稚嫩,带着蓬勃的新生气息,瞬间让整个农舍都染上了滚烫的暖意。
老稳婆拉开木门,满脸笑意地走出来,“生啦!母女平安!是个健健康康的小姑娘,哭声亮堂,身子壮实得很!”
炭吉瞬间僵在原地,随即眼泪夺眶而出。
他踉跄着冲进里间,扑到床边看着虚弱却含笑的妻子,还有襁褓里皱巴巴、却睁着浅亮眼睛的小女婴,浑身都在发抖,哽咽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云暮站在廊下,听着那声女婴啼哭,听着屋内夫妇俩喜极而泣的低语,紧绷了一夜的肩线,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她抬眼望向天边泛起的晨光,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淡、极软的笑意,快得像错觉,却真切地暖了眼底。
缘一侧过头看向她,澄澈的眼眸里映着晨光,也映着她放松的神色,语气温柔:“姐姐,平安无事。”
云暮轻轻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等老稳婆收拾妥当、辞别离去后,炭吉抱着襁褓里的小女婴,和朱弥子一起执意要给二人磕头谢恩,被缘一轻轻抬手拦住。
云暮缓步走进屋内,将身上剩下的碎银和几样能换钱的干净配饰,悄悄放在桌角的木盒旁,足够这对夫妻安稳度日、细心照料孩子许久。
她没有多留,也没有承接过多的道谢,冲炭吉夫妇微微颔首,算是道别。
她转身和缘一并肩走出农舍。
晨光已经铺满整片山野,田垄间沾着晶莹晨露,风里带着青草与稻禾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