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薄金色的晨光穿过医馆的木格障子门,在榻榻米上筛出一道道整齐又柔和的方格影。
墙角的炭火温着陶制药壶,细小的气泡在壶口轻轻翻腾,发出细碎的咕嘟声。
艾草与金疮药的清苦气息混着晨间微凉的风,在屋内缓缓散开,唯有檐下的晨雀偶尔啼叫几声,打破这份安静。
云暮半靠在铺着软棉垫的床头,一身素色暗纹和服松松地裹在身上,肩头、腰腹与小臂都被洁白的绷带层层缠好,遮住了昨夜切磋时留下的密密麻麻的刀伤。
她往日里本就是跳脱不服输的性子,较真起来敢跟任何人死磕,疯起来连自己都不顾。
可这次实打实把严胜伤得极重,心底的愧疚死死压住了所有顽劣,整个人难得安分下来,连抬手都放得极轻,生怕动作大了再出什么差错。
但她即便垂着眼安分坐着,眉梢眼角也带着几分属于她的鲜活,只是此刻尽数裹在了自责里,没了往日的张扬。
身旁的榻上,继国严胜正闭目调息。
他身着紫黑底色、暗织蛇纹的和服,冷冽又华贵的配色衬得他周身自带贵族的威严与冷肃,及肩的黑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更显眉眼凌厉。
绷带从手腕一路缠至上臂,纱布上还晕着淡淡的浅红血痕,唇色因失血泛着几分苍白,下颌线始终绷得紧紧的。
即便伤得这般重,他也依旧端着矜贵冷硬的姿态,只是在云暮下意识想抬胳膊时,会骤然掀眸,冷沉沉地瞥她一眼,无声地勒令她安分别动。
障子门被轻轻拉开,木轴发出一声轻细的吱呀响。
继国缘一站在门口,衣摆沾着城外的晨露与青草碎末,裤脚还沾着些许泥土,显然是一路匆匆赶回。
他一身炽烈的红外套,内搭明黄衣料,暖亮的色调如同初升的朝日,与他周身温润却耀眼的气场浑然相融。
赤色长发用红色布带束起,额前碎发垂落,那双素来澄澈平和的眼眸,在看清榻上两人满身绷带、伤势惨重的瞬间,骤然沉了下来。
周身的暖意瞬间敛去,他握在日轮刀鞘上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出浅白,快步走到两人面前,语气里裹着极致的认真与护短的锐色,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是谁将兄长大人和姐姐伤得这么重的?我去给你们报仇。”
云暮心头猛地一紧,连忙抬手轻轻摆手,动作慢得近乎小心翼翼。
弟呀,你要杀了我吗?
云暮有些欲哭无泪,我真的错了。
此刻她收敛了所有伶牙俐齿,声音软了几分,满是真切的愧疚,全然没了往日的皮相:“缘一,你别冲动,真的不是别人干的。”
她安分地蜷在床头,指尖轻轻攥着和服的衣料,垂着的眼睫轻轻颤动,那副收敛了所有疯劲的模样,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却又实打实因为伤了严胜,不敢再有半分放肆。
严胜缓缓睁开眼,看向自家弟弟这副提刀就要去寻仇的架势,眉峰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冷硬,又掺着不易察觉的无奈:“只是昨夜切磋练刀,彼此都没把控好刀势,并非外敌所为。”
缘一僵在原地,眉头紧紧拧起。他早已看透两人伤势的深浅,尤其是兄长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绝非普通切磋该有的模样,眼底的不解与担忧更重:“只是练刀,怎会伤至这般地步?”
云暮抿了抿唇,依旧安分地低着头,声音轻却满是自责,没有找任何借口,只把过错全揽在自己身上:“是我的错,一门心思钻研通透世界,招式失了轻重,才闹成这样。”
她没再多说半句多余的话,安分又乖巧,全然是知错就改的模样,藏在心底的本性被牢牢压着,只余下对严胜的愧疚。
缘一身上的紧绷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担忧。
他上前几步,俯身仔细查看了两人的伤口,确认并未伤及筋骨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抬眼看向两人,眼神认真又执着,像是许下了郑重的承诺:“往后兄长与姐姐练刀,我便在一旁守着,定会把控好分寸,绝不会再让你们伤成这样。”
严胜沉默了片刻,冷硬的眉眼稍稍缓和,最终只是淡淡颔首,没有再多言。
缘一在床边坐下,从怀中取出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点心,点心还带着淡淡的余温,是诗特意让他带来的。
“诗在城中的小院很安稳,孩子也康健,她听闻你们受伤,很是挂念。”
云暮抬眸看了看身旁脸色苍白、依旧冷着脸的严胜,又看了眼满眼担忧的缘一,轻轻应了一声。
她依旧安分地坐着,没像往常一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只是眼底悄悄转了转,属于她的跳脱本性并未消失,只是这一次,她打定主意安分几日,再也不因为自己的莽撞,让身边的人受这么重的伤。
再也不会了,再也没有第二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