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暮整个人蔫蔫地瘫在榻榻米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身下的草席,眼底蒙着一层化不开的灰暗。
一个月了,整整一个月了。
距离七柱受封已经过去三十天,缘一的通透世界早已炉火纯青,严胜的斑纹能稳稳维持大半天,连炎柱炼狱、鸣柱鸣蛰他们,都陆续触到了通透世界的门槛,唯有她,堂堂星柱,连通透世界的边都没摸到半分。
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地翻着原著里的碎片信息。
通透世界……是要在极致的专注里摒弃所有情绪波动,彻底放空心神,才能剥离表象,感知事物本质,窥见血肉筋骨的流转。
可她天生就不是能彻底放空的人。两世记忆堆叠,前世的结局、今生的使命、身边人的前路,桩桩件件压在心底,连睡前念头都比常人繁杂无数倍。
这要她怎么做到无念无想?这不是为难她这个装了两辈子心事的灵魂吗!
“平静……心静……宁静……”
她闭着眼碎碎念,念到最后猛地深吸一口气,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下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够了!我想静静!”
她大步走到衣柜前,翻出一卷闲置的白绫,利落地用日轮刀裁成十根细长布条。
别误会,她可没打算重蹈覆辙,只是想逼自己一把——既然静不下心,那就干脆屏蔽所有感官,强行向内收敛。
此时天边火烧云浓烈如燃,橘红与金红漫过庭院,将训练场的木桩染成暖色调,正是适合沉心训练的时刻。
云暮抱着布条走到场中,拿起一根就要往眼睛上缠,缠到一半忽然顿住,默默拉开一角,对着自己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全缠上连木桩都找不到,还练什么。
她对着木桩确认好方位,才重新将布条严实缠上眼睛,眼前瞬间坠入彻底黑暗。
紧接着,她又用布条封住耳朵、嘴巴、鼻子,断绝所见、所闻、所言、所嗅,只余下握刀的触感与空气流动的微颤。
杂念如潮水涌来,她咬牙强压,将所有注意力钉在眼前的虚无里,试图触碰通透的边缘。
她没有动用任何呼吸法,只挥出最基础的劈、斩、挑、刺,用最简单的刀术,考验最纯粹的专注。
刀风破空声被隔绝,她仅凭触感调整角度,直到收刀立定,才后知后觉发现木桩已尽数倒地。
心下一沉。
果然还是不行。
真正沉心入境,根本不会有余力去数砍倒了几根木桩,更不会仅凭肌肉记忆就完成整套动作。她的心神,从头到尾都没真正沉下去过。
她烦躁地一把扯掉鼻间布条,先喘过气,再依次解开耳朵与嘴巴上的束缚。
刚松完最后一根,身后便传来一道熟悉而缓慢的声音。
“姐姐……你在……做什么?”
云暮歪了歪头,手里还攥着布条,语气带着几分未散的茫然:“当然是训练啊。倒是你,严胜,怎么过来了?有新任务吗?”
严胜站在训练场入口,紫色羽织沾着暮色,握刀的手微紧,声音依旧不急不缓:
“你的……鎹鸦,说你遇到难处……让我过来帮忙。”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嘎”地窜出,刚想飞远,就被云暮一把揪住后颈羽毛。
是她的鎹鸦,纶渡。
“不解释一下?”云暮捏着它,语气微带危险。
“嘎!别捏别捏!羽毛要掉了!”
纶渡扑腾着翅膀不情不愿地嚷嚷,“还不是看你把自己关着想通透世界,头都快秃了!两个人对练总比你一个人钻牛角尖强,我才把月柱大人叫来的!”
云暮无奈松手,纶渡立刻飞到屋檐,一溜烟躲进屋里。
她扯下眼上布条,才发觉火烧云早已散尽,夜幕低垂,月亮都已升起。
不服输的劲头瞬间冲上心头,她拍了拍严胜的肩,横起日轮刀。
“严胜!拔刀吧!我就不信今天摸不到通透世界!”
她重新缠紧布条,临封眼前又特意叮嘱:
“记住,不用留手,只要打不死,就往死里打。”
严胜看着她这副豁出去的模样,眉头微蹙,最终只低叹一声,缓缓拔刀。
刀身相撞的脆响划破庭院。
严胜的月之呼吸冷冽精密,月华般的刀招处处留手,只逼她凝神应对。
可云暮彻底疯魔,凰之呼吸炽烈、星之呼吸锐猛,两道气息交织,刀风越来越烈。
她本就有先天无痛症,别说细小划伤,就算深可见骨的伤口也毫无知觉。刀刃划破肌肤、血珠滴落,她只当是风动,全然不在意。
严胜越打越心惊。
他三次收刀示意停战,甚至刻意放缓攻势,云暮却浑然不觉,攻势一次比一次狠厉,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他想停手,却被她逼得只能接招。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凌厉刀风掠过。
“嗤啦——”
云暮眼上的布条被齐齐斩断,两半布条飘落在地。
光明重回眼底的刹那,她终于从疯魔状态中抽离,整个人僵在原地。
眼前一片狼藉。
木桩碎散满地,厢房塌了半边,院墙布满深浅刀痕。
她身上队服破烂不堪,密密麻麻全是细小伤口,鲜血顺着衣摆滴落,在地上积出小滩。虎口血肉模糊,可她依旧感觉不到半分疼痛。
而对面的严胜,伤势比她更重。
紫色羽织裂了数道大口,伤口更深,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创口仍在渗血,脸色苍白,握刀的手微微发颤,望向她的目光里却没有怒意,只有担忧。
云暮手中日轮刀“哐当”落地,手足无措地站着,脸上血色尽褪,声音裹着浓重愧疚与不自知的惶恐:
“那个……对不起啊……严胜……我真不是故意的……”
她刚才完全打上头,别说他三次示意,就连他开口叫停都没听见,直到布条被斩断才清醒过来。
“你身上还有伤,先别乱动。”严胜连忙提醒,怕她动作过大撕裂伤口。
可这话刚落,他便对上云暮眼泪汪汪的眸子。
她像闯了大祸的小猫,脚步顿住,声音带着哭腔:
“对不起……我知道你生我气了……我不过去就是了……”
她转头朝屋檐喊:“纶渡!去我实验室拿绷带和消毒水,顺便把隐的人叫来!”
刚从塌屋中飞出的纶渡看着满地狼藉,整只鸦都傻了:
“我、我吗?”
“对,快去!”
纶渡立刻振翅疾飞,临走还拐了个方向,往素璃所在之处报信。
没过多久,隐的成员提着急救箱赶来,一进门便看着惨状发出尖锐爆鸣:
“星柱大人!月柱大人!你们怎么伤成这样!”
云暮缩着脖子装鹌鹑,一言不发,任由他们做紧急止血处理,用纱布盖住最深的伤口。
简单处理后,两人便被扶往鬼杀队医务室——伤口太多太深,必须彻底清创缝合,否则极易发炎。
刚在诊疗床坐下,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素璃风风火火冲了进来,额角带汗,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她对鬼杀队了解不多,只知道他们用呼吸法斩鬼,任务极度危险,从没想过只是院内训练,也能伤成这样。
一看见云暮浑身是伤、缠满临时纱布的模样,惊慌瞬间转为怒火。
“好啊你云暮!”
素璃快步上前,声音又气又抖,“之前是炼狱带伤出任务,现在你自己练剑,把自己和月柱都伤成这样?下次是不是要直接死在训练场?”
云暮埋着头,一声不敢吭。
一旁处理伤口的隐成员小心提醒:
“星柱大人的伤口再不清创,就要发炎了……”
素璃猛地伸手:“给我。”
“您要什么?”
“绷带和酒精。”
她一把夺过药箱,拧开酒精,拉过云暮的胳膊,对着伤口直接倒了大半瓶。
她是气狠了,也是怕极了。她不懂什么通透世界,只知道酒精碰伤口会剧痛,想让她疼一次,记一辈子。
可酒精渗入伤口,预想中的痛呼完全没有出现。
素璃抬眼一看,云暮安安静静坐那儿,眉头都没皱一下,眼神清澈无辜,仿佛淋在伤口上的只是清水。
她手中酒精瓶微微一顿,脸上怒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慌乱与错愕。
她以为云暮是伤得太重,痛到失去知觉。
云暮看见她神色骤变,心里立刻咯噔一下。
素璃根本不知道她有先天无痛症。
她连忙绷紧脸,倒抽一口冷气,肩膀微缩,声音软软地装出委屈与痛感:
“嘶……好疼……素璃你轻点……”
这一声疼,瞬间拉回了素璃的心神。
她长长松了口气,随即涌上更深的心疼,嘴上依旧凶巴巴:
“知道疼了?疼才能长记性!下次还敢不敢这么拼命?”
“不敢了不敢了,”云暮连忙点头,乖得像只被训的小猫,“以后一定听你的,再也不这样训练了。”
素璃瞪了她一眼,手上动作却轻得不能再轻。
她放下酒精,取来碘伏,一点点清理血渍,声音放低,带着藏不住的担忧:
“我只知道你们斩鬼危险,没想到在大本营都能弄成这样。”
她垂着眼,眼眶微微发红,“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看你出事。就算练本事,也要顾着自己,行不行?我不想哪天收到你的坏消息。”
云暮望着她泛红的眼角,心里酸涩一片,轻轻嗯了一声:
“我知道了,以后一定好好的,不让你担心。”
旁边诊疗床上,刚缝合完伤口的严胜抬眼望来。
看见云暮被酒精淋完毫无反应、转头就装疼撒娇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动,又迅速恢复冷肃,只耳尖悄悄泛红。
医务室里弥漫着碘伏与酒精的气息,月光从窗棂洒落,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云暮看着素璃认真为自己包扎的模样,那股急于练成通透世界的执念,忽然就淡了。
急什么呢。
慢慢来就好。
反正她身边,还有这么多在意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