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

“纹纹，快跟上啊！”

乌甲威龙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苗纹纹抬起头，发现队伍已经拉开了一段距离。只有赤焰七星和乌甲威龙还停在前面不远处的弯道口，车头微斜，像是在等她。更远处，引擎声不约而同低了半拍，铜角王闷闷的声音传过来：“苗纹纹怎么回事？从刚才开始她的状态就怪怪的。”话音刚落，钢甲炮的骑刃王就轻轻顶了一下他的车尾，像是嫌他多嘴。

“……来了。”

她应了一声，握紧操纵杆跟了上去。今天发生太多事了。应该只是累了……吧。。

山茶村的灯火很快就在暮色里亮了起来。骑刃王车队刚进村口，后面就传来一阵突突突的引擎声——爷爷那辆旧汽车慢悠悠地跟了上来，车灯在暮色里打出两团昏黄的光。车还没停稳，副驾驶的门就被推开了，乌甲威龙从车里跳出来，扯着嗓子往院子里喊：“爸！我们回来了！”

乌甲宝玉从厨房里迎出来，围裙还系在身上，手里拎着个炒勺。他和乌甲威龙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的浓眉圆脸，个头也差不多。可同样的五官长在他脸上，偏偏多了几分斯文气，和儿子咋咋呼呼的性子完全不同。

“哎哟，儿子！可想死老爸了！来，亲一个！”

乌甲威龙还没来得及躲，就被他爸一把拽过去，脸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口。他一边拼命往后躲，一边用手背使劲蹭脸，满脸通红地嚷嚷：“得了吧老爸，才一个晚上没见，在外面亲来亲去的多没面子！”

“什么叫才一个晚上？你知不知道你老爸我昨晚觉都没睡好？”乌甲宝玉没好气地拍了他一巴掌。

青飘飘站在一旁，看着这父子俩闹成一团，她听说过乌甲家，也听说过乌甲宝玉家的茶叶，本以为会是个精明刻薄的人，没想到是这副模样，居然生出些幽默来。

苗纹纹从骑刃王上下来，看见乌甲宝玉和乌甲威龙又开始了平常的斗嘴，嘴角弯了起来。在山路上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到这一刻才真正松下来。

“爸爸和哥哥一直这样，大家别见怪。”她说。

那笑容很轻，却让人觉得，好像有这父子俩在的地方，就是家了。

青飘飘转头看了苗纹纹一眼，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乌甲宝玉在儿子的挣扎里抬起头，这才注意到院门口站了一群人。他一眼就认出了铠甲神和钢千翅，笑着朝他们点了点头：“你们俩小子又来了——上回的茶叶喝完了没？”

铠甲神笑了一下：“叔叔好，喝完了，您那批新茶确实不错。”

“那当然，也不看是谁炒的。”乌甲宝玉把炒勺往围裙口袋里一插，目光转向旁边几个陌生的面孔，“这几位是？”

乌甲威龙趁机挣脱他爸的胳膊，挺了挺胸：“老爸，这几个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高科技队的——青飘飘、紫云金甲、铜角王、钢甲炮。之前就是他们跟我们一起保护了山茶村。”

乌甲宝玉眼睛一亮，挨个看了一圈这些年轻人：“原来是你们！威龙在家念叨了不下八百遍，今天可算见着真人了！哎呀，你们也不提前说一声，家里什么都没准备——”

“老爸你太客气了，又不是什么外人，”乌甲威龙大咧咧地一摆手。

“是啊，”钢千翅接了句，“叔叔您这围裙一系，已经够隆重了。”

“不过老爸你要是想随便来点山珍海味就行了——当然，没有也行，那红烧肉要管够嘿嘿。”

乌甲宝玉笑了，把炒勺往围裙口袋里一插，解下围裙搭在臂弯里：“那今天有什么吃什么，不够再添。”说完一巴掌拍在乌甲威龙背上，差点把他拍一个趔趄，“儿子，行啊，交了这么多朋友，以后咱们家生意有人罩了。”

乌甲威龙耳朵尖红，嘴里想反驳点什么，结果什么都没憋出来，干脆转身往屋里跑。大家也笑着跟上去。灶间的热气涌出来，混着红烧肉的酱香，把傍晚的凉意一点点驱散了。

苗纹纹跟着跨过门槛，脚步却轻轻顿了一下。

回过头。黑曜石山的方向只剩一片浓黑的轮廓，什么都看不见。

她转身把门带上，把那边的夜色关在了外面。

屋里的热气混着红烧肉的酱香，把傍晚的凉意一点点驱散了。

“纹纹——！再不来红烧肉真没了！”

“来了。”

她轻轻笑了一下，转身走进那片暖黄的光里。

两张桌子拼在一起，碗不够，乌甲宝玉直接端上来几个大海碗：“凑合用！能装饭的就是好碗！”乌甲威龙筷子伸得老长，刚瞄准一块红烧肉，被乌甲宝玉用筷子轻轻挡开了：“急什么，先给爷爷夹。”说着把肉夹进了赤焰尘风碗里。赤焰尘风没动那块肉，看了苗纹纹一眼，把肉搁在她碗里。“长身体，多吃。”说完继续喝他的茶，没再看她。

“老爸！我可是你亲儿子！”“亲儿子也得守规矩。”

钢千翅眼皮都没抬，筷子一伸，精准地从乌甲威龙盘子里夹走了第二块肉。乌甲威龙哀嚎一声，钢甲炮在旁边闷笑，被饭呛了一下，连咳了好几声。铜角王给他拍背，手劲不小，拍得钢甲炮往前一栽。“你拍轻点！”“那你别呛啊。”钢千翅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伸筷子把那盘排骨往钢甲炮面前推了推。“给，多吃点。”他又夹了一块放进钢甲炮碗里，然后继续扒饭，好像刚才只是顺手。钢甲炮低头看看碗里多出来的排骨，又看看那盘几乎没被动过的菜，他哥自己一筷子都没吃。“哥哥，你自己也吃。”他把盘子往中间拨了拨。钢千翅抬眼看了他一下，眼里有点笑意。“我刚才趁你跟铜角王斗嘴的时候就已经多吃一块了。”钢甲炮微微一怔，嘴角也慢慢扬起弧度。他大口咬下肉块，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大半话语都被米饭和红烧肉遮挡了，只隐约听清半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钢千翅低头扒了口饭，嘴角的弧度又弯了弯。

铠甲神和紫云金甲挤在一头，低声争论决赛最后那个弯道角度，说到一半铠甲神用手里的筷子在桌上比划起来，紫云金甲偏头看了两秒，伸手把他的筷子角度又掰偏了一点。青飘飘被辣椒呛得偏过头，轻轻吸气。紫云金甲停了动作，偏头看她：“呛着了？喝点水。”说着手已经去拿桌上的茶壶。赤焰七星没说话，只是伸手把那壶凉茶往青飘飘手边推近了半寸，比紫云金甲快了半步，推完就收回手，继续低头扒饭，像什么都没发生。紫云金甲的手落了空，顿了一下，收回去了。青飘飘指尖碰到壶柄，谁也没看，低头给自己倒了一杯，耳尖不知道是被辣椒呛红的还是怎么的，反正有点红。这一幕尽数落在苗纹纹眼中。她看着那只落空的手收回去，看着赤焰七星低头扒饭、触角微微耷拉下来的弧度，视线在青飘飘泛红的耳尖上短暂停了一瞬。然后她垂下眼，给青飘飘续上茶，顺手把那碟辣椒挪远了些。她什么都没说，筷子继续拨碗里的米饭。

“谢谢。”青飘飘说。

苗纹纹把茶壶搁回桌上，重新端起碗。她没有刻意回应那声道谢——只是用筷子拨了一下碗里的米饭，继续吃。

斜对桌的铜角王已经吃完第三碗饭，往后一仰，肚子顶得桌沿猛地一颤。钢甲炮刚夹起来的菜被震回了盘子里。他低头看了看那根菜叶，又扭头看了看铜角王。

“铜角王你那三碗半，全顶我筷子上了。”他把菜叶夹回自己碗里。

“呃这……是这桌子太挤了。”铜角王居然还理直气壮的辩解。

这时候乌甲宝玉站起来，粗瓷杯举得老高：“这一杯，敬咱们大赛冠军！也敬——”他顿了顿，声音难得正经了一瞬，“敬你们平安回来，把那帮混蛋赶出了山茶村！”

“敬夺得了职业赛冠军！”

“敬保护了山茶村！”

大家纷纷举杯，碗盏、水杯伴着饮料瓶撞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声响透着满满的畅快。

苗纹纹端着碗，热气扑在脸上。有那么一瞬间她有点恍惚——白天山路上那阵笛声好像还在耳朵深处某个地方轻轻响着，和此刻满桌的喧哗叠在一起，不太真实，又很真实。她说不清那种感觉，像是身体里有个什么东西被这热闹轻轻晃了一下，然后慢慢安静下来。

她说不清自己今天到底怎么回事。但大家都在，都好好的。

那就没事。

“纹纹？”

一道熟悉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是钢千翅。他坐在桌对面，右手支在桌上，筷子还夹着菜——那个姿势从刚才起就没变过，好像在等她回过神来。他看了她一会儿，把自己面前那盘还没动过的糖醋排骨推到她碗边。

“不吃哪有力气发呆。”他说。

乌甲威龙嘴里塞着饭，含糊地附和：“就是，纹纹再不吃肉要凉了！”

苗纹纹低下头，筷子夹起那块排骨。排骨的酱汁在米饭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子，热气扑在下巴上，有点烫。她把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才想起来还没说好吃。于是补了一句，声音被饭和肉裹着，含糊不清，但听得出是在说“好吃”。她又夹了一筷子，这次没顾上吹，烫得舌尖发麻。但今天先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