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破晓,风浪彻底平息。
天色青灰,海面澄澈,昨夜滔天巨浪仿佛从未存在过,只留一片平静无垠的碧海,水光粼粼,一直铺向天际。空气里的咸腥湿气依旧浓重,却少了昨夜狂暴的压迫感。
渔船重新起航,顺着洋流缓慢靠近环形暗礁海域。
越靠近目标方位,海水颜色越深。从浅蓝渐变青蓝,最后化作沉郁的墨色,深不见底,静谧得令人心悸。
“到了。”吴邪扶住船舷,指着前方海面,“下面就是海底墓的礁盘范围。”
众人尽数起身,围至船边。
海面平静无波,看不出半点异样,可只要俯身望去,就能感受到深海之下,沉沉压着一股千年不散的阴冷死气。
不同于陆地古墓的阴寒干涩,海底墓的阴气是湿冷、粘稠、缠骨附魂的,顺着呼吸钻入肺腑,让人从心底生出寒意。
胖子探头看了一眼漆黑海面,咂舌道:“乖乖,这水黑得吓人,看着就不吉利。”
“深海避光,千年不见天日,墓穴沉底太久,阴气积郁不散。”吴邪沉声道,“待会儿换上潜水服,我们从暗礁缝隙潜下去,入口在水下二十米左右,全程贴着礁壁走,避开中央暗流。”
四人快速换装。
防水潜水服、氧气瓶、水下探灯、防滑手套、潜水靴,全套装备穿戴整齐。金属卡扣扣紧的清脆声响接连响起,沉闷利落,预示着正式入墓。
温故默默穿戴装备,动作有条不紊。昨夜风浪折腾一宿,他依旧没怎么休息,眼底带着淡淡的疲色,脸色依旧偏白,可眼神异常清醒稳定。
他认真听着吴邪交代的水下注意事项,一字不落记在心里。呼吸节奏、游动姿势、遇暗流如何避险、遇幻境如何自持,全部默记于心。
他可以弱,但绝不拖后腿。
张起灵站在一旁检查装备,动作极快,黑金古刀被他做了防水捆扎,固定在后背,不影响水下游动。
检查完自己的装备,他自然而然转身,抬手落在温故的肩侧。
指尖抚过潜水服卡扣,一寸寸检查松紧、锁扣是否牢靠,脖颈、腰侧、袖口,全部细致核对一遍。
动作自然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
吴邪和胖子正在互相检查,转头瞥见这一幕,又是心里一动。
小哥从来不管任何人装备,从前多少次下海入墓,他只负责开路破险,从不替人核对细节。
唯独对温故,事事细到极致。
两人依旧没有多余言语,温故静静站着,任由他检查,眼底一片安宁。
“好了。”张起灵收回手,低声道,“跟紧我,水下不要回头,不要停。”
“好。”
简短两句,是全队最特殊的专属叮嘱。
准备完毕,四人依次翻身入水。
冰凉刺骨的深海海水瞬间包裹全身,寒意穿透防水面料,直浸骨血。水下光线昏暗,越往下潜,光亮越淡,周遭彻底沉入青黑色的幽暗之中。
四道探灯光束破开深海昏暗,四道光柱在水中摇曳晃动,照亮前方错综复杂的暗礁石壁。
海底寂静得可怕。
没有风声,没有人声,只有水下气泡不断上浮的细碎咕噜声,以及遥远深海暗流流动的轻响。
阴气森森,死寂千年。
沿着嶙峋暗礁一路下潜,石壁潮湿滑腻,覆盖着厚厚的深海海藻与贝类残壳,触感阴冷黏滑。四周石壁排布扭曲怪异,天然形成一道道封闭屏障,压抑得人胸口发闷。
往下二十米,前方豁然出现一道巨大的人工石拱门。
石质厚重,雕花腐朽,是典型的明代墓葬制式,半嵌在深海礁岩之中,门洞漆黑幽深,像巨兽张口,吞噬所有靠近的光亮。
——海底墓入口,到了。
探灯光柱打在石门之上,映照出斑驳风化的石刻纹路,海水常年冲刷,纹路模糊不清,却依旧能透出一股沉郁肃杀的古意。
门前海水流动诡异,暗流在门洞周围盘旋缠绕,形成一圈看不见的吸力场。
胖子在水下比了个手势:这门不对劲。
吴邪点头,神色凝重,抬手示意众人停在门外,不要贸然靠近。
水下不能说话,所有人靠手势交流。
唯独张起灵,微微往前游出半步,挡在了三人最前方,探灯稳稳照在门洞深处,目光穿透漆黑门洞,静静审视里面的结构。
他的身姿在幽暗深海里孤直挺拔,是唯一的底气。
温故停在他身后半步,探灯垂在身侧,没有乱照,不乱游动,稳稳守住自己的位置。
森森阴气从门洞深处源源不断涌出,混杂着千年墓土、腐朽棺木、深海死水的味道,阴诡黏腻,压得人呼吸发紧。
这一刻,所有人都清晰感知到——
这趟西沙深海之行,远比以往任何一次凶险。
暗处藏幻念,深水藏杀机,旧怨藏千年。
而他们,已经彻底踏入宿命笼罩的核心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