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海上风浪稍缓。
滔天巨浪褪去,只剩连绵不绝的细浪层层拍打船身,摇晃依旧不止,只是不再有倾覆的凶险。船舱外风声低哑,海浪呜咽,沉沉夜色笼罩四海,天地漆黑一片,不见星月。
胖子熬不住折腾,裹着外套靠在船舱角落,没多久就打起了呼噜,睡得昏沉。连日赶路加上海上颠簸,早已耗尽他大半体力。
吴邪没有睡。
他坐在灯火旁,反复翻看着老旧的海底墓资料,指尖划过泛黄纸页上模糊的海图与墓穴结构,眉头始终微蹙。西沙海底墓牵扯的往事太沉、太乱,当年老九门下海全员折损的传闻,一直悬在他心头。
船舱很静。
鼾声、浪声、风声交织,衬得中间两人的沉默愈发清晰。
温故靠在船壁上,闭着眼小憩。依旧残留的晕眩让他眉心微蹙,脸色依旧苍白,呼吸轻浅,却始终保持清醒,没有入睡。
他睡不着。
不是风浪扰人,是心底隐隐的预感,沉沉压着。
越靠近张起灵的宿命核心,越靠近这些千年诡秘之地,他就越能清晰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制力。说不清道不明,不痛不痒,却时刻存在,像一张温柔又绝情的网,慢慢缠紧他的四肢百骸。
他隐隐知道,这不是错觉。
陪伴神明,从来不是福气,是劫。
身侧传来轻微的布料响动。
张起灵移步过来,在他身侧不远的位置站定,没有坐,就静静立着,目光落在漆黑的舷窗外,望向无垠深海。
两人隔着半步距离。
不贴近,不疏离,是一路行来最默契的分寸。
良久,吴邪翻页的动作一顿,抬头看了眼两人,像是随口闲聊,低声开口打破沉默:“小哥,这次西沙墓,你还有印象吗?”
这个问题,他憋了很久。
从前几次下墓,小哥偶尔会闪过零碎的过往记忆,真假难辨,破碎难拼。西沙是老九门旧案的核心,也是小哥过往记忆最模糊、最晦涩的一段。
张起灵目视深海,沉默几秒,淡淡摇头:“零碎片段,不完整。”
“又是片段。”吴邪轻叹一声,“我就怕这次墓里的东西,会强行勾你的记忆。海底墓的幻象、阵式、记忆缠术,比陆地墓凶太多了。”
海底最害人的从不是机关,是幻念,是回溯,是硬生生把人困在陈年旧梦里,永世不得脱身。
张起灵没接话。
他早已习惯记忆破碎、过往残缺。千年人生,本就是一场不断遗忘、不断回溯的轮回。
可这一次,他的目光微微侧转,余光悄然扫过身侧闭目小憩的温故。
不知为何,心底莫名生出一丝极淡的、陌生的抵触。
他不怕自己被困幻境,不怕自己重陷过往,不怕记忆割裂重塑。
他唯独莫名不想——身边这个人,被这片深海的阴诡缠上。
情绪极淡,转瞬即逝,连他自己都捕捉不清缘由。
吴邪没察觉他细微的变化,自顾自低声复盘:“进墓之后,所有人不许单独行动,水下视线差、暗流快,一旦走散,很难汇合。尤其是水下幻境,无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不要信,不要回头。”
他叮嘱完毕,看向温故:“温故你第一次下水,全程紧跟着我们,千万不要乱游、乱碰石壁。”
“嗯。”温故闭着眼轻轻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风。
船舱再度陷入安静。
吴邪看两人都没有说话的意思,也慢慢靠着物资堆闭目养神,留足了中间两人沉默的空间。
夜色深沉,海浪绵长。
船舱一灯如豆,光影摇曳,映着两道静立的人影。
温故缓缓睁开眼,侧头看向身侧的张起灵。
男人的侧脸冷白利落,下颌线紧绷,眼眸漆黑深邃,望着无尽深海,周身是亘古不变的孤冷。
他生来孤独。
从前温故只心疼他千年独行无人伴。可此刻在这片宿命深海之上,他忽然隐隐懂了——
或许不是无人伴。
是所有试图靠近他、陪伴他、留住他的人,最终都会被宿命悄然抹去。
他不敢深想,不敢求证。
一旦承认,便要直面自己这场相遇从一开始就是死局。
张起灵察觉到他的视线,缓缓回头,垂眸看向他。
四目相对。
没有话语,没有问询。
一个眼底藏着清醒的绝望与隐忍的爱意,一个眼底是空茫千年、懵懂的异动与莫名的在意。
两两相望,两两无言。
海浪一遍遍拍打船身,时间缓慢流淌。
这场安静的船舱夜话,无人剖白心事,无人道破宿命。
只有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无声蔓延。
温柔是沉默,守护是沉默,爱意是沉默,即将到来的消亡,亦是沉默。
风,已经彻底吹起。
情根暗种,罚劫初生。
一切,都从这片沉默深海,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