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入远海之后,天色彻底变了。
方才尚且晴蓝的海面,不过半日功夫,就被层层叠叠的乌云压沉。海风陡然转烈,掀起数尺高的浪头,狠狠拍击船身,木质渔船在万顷碧波里剧烈颠簸,起起落落,像一片随时会被撕碎的枯叶。
船舱里的物资哐当碰撞,水声、浪声、风声交织成一片轰鸣。
胖子扒着船板稳住身形,骂了一句:“这破天气翻脸比翻书还快,老子跑海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邪门的变天!”
吴邪脸色发白,手里死死按着被风吹乱的海图,眉头紧锁:“西沙近海洋流紊乱,这片海域本身就极易起风暴,不是寻常天气异变。看样子,今晚夜里会有大浪。”
四人挤在狭窄的船舱里,空间逼仄,空气里满是咸腥潮湿的海水味。
温故体质偏弱,一路颠簸下来,胃里翻江倒海,一阵阵晕眩往上涌。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色褪尽,额角布满冷汗,却始终咬着牙没吭声,双手稳稳抓着身后的船板,硬生生扛着剧烈摇晃。
他从不开口示弱,也从不拖队伍后腿。
张起灵靠在船舱最外侧,是整间舱里最稳的支点。风浪再大,他身形依旧挺拔不动,重心压得极稳,漆黑的眼眸透过舷窗,望着外面阴沉翻涌的大海,神色平静无波。
他不怕风浪,不惧深海。千年以来,山海险途、江海狂澜,他见得太多。
可他的视线,始终隔几秒就落向身侧的温故。
渔船猛地狠狠一颠,船身近乎倾斜,温故身形一晃,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跄半步,晕眩感瞬间冲顶。
下一瞬,一只微凉干燥的手,精准扣住了他的小臂。
力道很轻,却极稳,稳稳将他摇晃的身形固定住,隔绝了所有失衡的晃动。
没有声音,没有询问,只是一个无声的支撑。
温故微微抬眼,撞进张起灵沉静的眼底。
风浪滔天,万物动荡,整艘船都在飘摇。唯独他掌心的温度、他稳稳不动的身形,是此刻唯一的定数。
“撑不住就靠后坐。”张起灵低声开口,嗓音压过外面呼啸的风浪,清晰落进温故耳里。
胖子这才回头看见温故惨白的脸色,恍然大悟:“哎哟!温故你晕船啊?早说啊!我这儿有晕船药!”
吴邪也连忙道:“海上风浪大,普通人根本扛不住,你别硬撑,赶紧坐下休息。”
温故摇摇头,轻轻挣开那只手,动作克制有礼,不黏不缠:“没事,还好。”
他依旧站着。
他知道接下来是深海墓穴,全程水下作业、暗流凶险、生死难测。现在这点风浪晕眩,算不得什么。他不能娇气,不能软弱,更不能成为需要别人分心照顾的累赘。
张起灵看着他强撑的模样,指尖微顿,没有再强行扶他,只是默默挪动半步,站在了他身侧迎风的位置。
无形之间,替他挡住了大半灌入船舱的狂风与湿气。
狂风卷着巨浪拍在船舷,水花飞溅,打湿了半边船身。船舱风声呼啸,唯独温故身前的风,悄然弱了大半。
吴邪低头整理潜水设备,核对氧气瓶压力、防水绳索、水下探灯,没留意两人细微的站位变化。胖子忙着收拾干粮,嘴里絮絮叨叨抱怨天气,一心只盼着早点靠礁登墓。
没人发现,这一路风浪飘摇,张家从不护人的神明,习惯性地把最安稳的位置,分给了一个凡人。
夜幕彻底降临时,海上风暴真正抵达顶峰。
黑沉沉的海面无边无际,浪头如山,一次次砸落,渔船剧烈震颤,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深海吞噬。远处海平面黑云翻滚,隐隐有闷雷滚动,压得人心头发沉。
“今晚过不去,得抛锚停航,等风浪小一点再走。”吴邪看着窗外滔天风浪,沉声道,“强行赶路太危险,洋流乱了,容易偏航。”
胖子叹气:“行吧,听小三爷的,熬一晚,希望明天能安生点。”
船舱灯火摇曳,忽明忽暗。
一夜风浪不休,整艘船在深海里孤悬飘摇,像一场无声的宿命预告。
西沙已至,深海在前。
安稳浮生彻底终结,真正的险途,从这片狂暴无垠的大海,正式开启。
而无人知晓,深海之下,不止古墓杀机。
冥冥之中,那道针对凡人的「伴神之罚」,已随着这片宿命海域的风浪潮汐,悄然苏醒,缓缓压落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