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宿的晚饭简单质朴,几样山野家常菜,配上热粥,恰好熨帖了众人奔波一日的疲惫。胖子吃得热火朝天,嘴里不停念叨着今日古墓里的惊险,时而拍着大腿感慨张起灵身手了得,时而打趣吴邪太过谨慎。吴邪一边慢条斯理进食,一边随口接话,偶尔还会翻看白天记下的笔记,琢磨墓中机关的排布逻辑。
屋内人声热闹,烟火气融融,唯独靠窗的位置始终安静。
张起灵吃得很少,浅尝几口便放下碗筷,背靠墙壁坐着,双目微阖,像是闭目养神。他周身那层疏离的气场并未因周遭热闹而消散,即便身处人群之中,也依旧像一座孤峰,独立于喧嚣之外。温故坐在他身侧,细嚼慢咽,动作轻缓,目光总会不自觉地偏向身旁之人。
相处日久,他早已摸清规律。每当从古墓这类充满阴邪与杀机的环境脱身,张起灵的失魂症便极易发作。轻则神情恍惚、意识游离,重则彻底陷入失忆,分不清当下所处何时、身在何地。方才一路返程尚且正常,此刻静坐下来,魂魄仿佛又开始渐渐飘远。
晚饭结束,胖子和吴邪各自回房休息,狭小的厅堂里只剩下两人。窗外夜色渐浓,山林风声呜呜作响,衬得屋内愈发静谧。温故收拾好桌上碗筷,端到后厨清洗,水流哗哗作响,冲淡了几分沉寂。等他折返回来时,赫然发现张起灵已经睁开了眼,那双素来沉静无波的眸子,此刻蒙上了一层浓重的茫然。
他坐直身体,视线扫过屋内陌生的陈设,又看向门口的方向,眉头微蹙,周身戒备的气息悄然升起。失忆了。温故心中了然,脚步放得更轻,缓缓走到他面前,没有贸然开口惊扰。
这不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形。从在杭州巷弄里捡到浑身是伤的他开始,失忆、迷茫、戒备,就成了常态。旁人或许会手足无措,会惊慌失措,可温故早已学会了耐心等候。他知道,此刻的张起灵失去了近期的记忆,周遭的一切于他而言都是未知的危险,任何突兀的举动,都只会让他愈发紧绷。
“这里很安全。”温故站在两步之外,声音放得极低,温和得像山间晚风,“我们刚从山里回来,没有危险。”
张起灵的目光定格在他脸上,眼神里的警惕并未完全褪去,却也没有立刻起身戒备。他认得这张脸,潜意识里知晓眼前这个人不会伤害自己,可脑海中相关的记忆一片空白,抓不住半点线索。他薄唇紧抿,一言不发,手指下意识抚向身侧——那里本该靠着黑金古刀,方才休整时被他放在了床边。
察觉到他的动作,温故侧身示意刀的位置:“刀在那边,不用担心。”
张起灵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到那柄陪伴自己无数岁月的古刀,紧绷的肩线稍稍松弛了些许。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维持着坐姿,安静地打量着温故,像是在努力从一片混沌的记忆里,搜寻关于这个人的痕迹。
温故拉过一旁的木凳,隔着一段距离坐下,不靠近、不逼迫,只是安静地陪着。屋内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灯花偶尔噼啪轻响,光影在墙壁上轻轻晃动。他想起初遇之时,张起灵也是这般模样,失忆、茫然、满身伤痕,像一头迷失在人间的孤兽。那时他只是一时心软,将人带回了狭小的出租屋,却没想到,这份一时的收留,会慢慢扎根成再也割不断的牵绊。
“还记得杭州的巷子吗?”温故试着轻声引导,说起两人最初相处的地方,“巷口有家早点铺,清晨会飘出豆浆和油条的香气,下雨天,屋檐的雨水会连成线。”
他一点点说着过往的细碎日常,不是古墓里的凶险厮杀,不是机关诡谲的惊心动魄,只是三餐四季、柴米油盐的平凡点滴。那些藏在市井烟火里的时光,是两人最安稳的回忆,也是最柔软的部分。
张起灵静静地听着,眼底的茫然渐渐有了一丝波动。模糊的片段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狭窄的小屋、温热的饭菜、安静陪在身边的身影……画面零碎,拼凑不起完整的过往,却能带来莫名的安心。他张了张嘴,许久才吐出几个模糊的字音:“你……是谁?”
问话很轻,带着失忆者独有的迟疑。
“我叫温故。”他坦然应答,目光温柔坦荡,“一个…陪着你的人。”
没有多余的修饰,简简单单一句话。他从不会刻意提醒对方过往的重担,不会提起张家的宿命、青铜门的约定,那些沉重的东西,就让他暂时遗忘片刻也好。失忆于旁人是麻烦,可对于被千年宿命缠身的张起灵而言,或许是短暂的解脱。
夜色一点点加深,油灯的光晕笼罩着两人。张起灵不再追问,也不再戒备,就那么坐着,任由温故讲述着那些平淡的日常。他的意识依旧混沌,记忆依旧残缺,可身边这个人带来的气息,安稳又熟悉,让他愿意放下所有防备。
温故见他神色渐渐平和,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张起灵抬手接过,指尖相触的瞬间,微凉的触感让两人皆是一顿。他捧着水杯,小口饮着,目光落在温故的侧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累了就睡一会儿吧。”温故轻声提议,“我守着。”
张起灵沉默片刻,微微点头。他起身走到里间的床榻边,躺下时,依旧下意识朝着厅堂的方向望了一眼。昏黄灯光下,那个身影安静伫立,像一座不会移动的灯塔。
辗转千年,他见过无数人,同行者来了又走,记忆碎了又补,绝大多数人最终都会沦为过往云烟。可唯独这个人,在他一次次迷失自我的时候,始终守在原地,耐心等候,不离不弃。
床榻上的人缓缓闭上眼,意识在清醒与混沌之间徘徊。厅堂里,温故坐在原地,一夜无眠。他知晓失魂症发作没有定数,或许天亮之后,对方就能恢复记忆,或许这份茫然还会持续许久。
没关系。
无论多久,他都愿意等。
等他从无边的记忆迷雾中走出来,等他重新记起周遭的一切,等那个独自行走在宿命里的人,再一次看见身边的自己。
长夜漫漫,山野寂静。一人安睡,一人相守。失忆割裂了过往,却割不断无声相伴的默契。这一夜,没有凶险,没有杀机,只有凡尘夜色里,最朴素也最绵长的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