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时,山林间响起清脆的鸟鸣,穿透浓稠的晨雾,打破了整夜的寂静。
温故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眼,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守了整整一夜,眼底泛起淡淡的青黑,脸色也比平日更加苍白,但他的神情依旧平静温和。里间传来轻微的响动,他抬步走过去,便看见张起灵已经坐起身,正垂眸整理身上的衣物。
一夜休养过后,失忆带来的茫然彻底散去,那双空洞的眼眸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沉静锐利,周身的气场也回归常态。显然,失魂症的这一次发作,已经彻底结束。
听到脚步声,张起灵抬眼看来,视线落在温故疲惫的脸上,目光微微一顿。他记得昨夜发生的一切,记得自己陷入失忆,记得眼前人耐心的陪伴与引导。没有言语,只是目光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
“醒了?”温故走上前,语气自然,仿佛昨夜的彻夜守候只是寻常小事,“天色亮了,等会儿吴邪和胖子起来,我们就要商议接下来的行程了。”
张起灵微微颔首,下床拿起靠墙立着的黑金古刀,随手负于身后。动作行云流水,还是那个行走于生死之间的张家族长,只是看向温故的眼神,较之从前,悄然发生了改变。
两人走出房间时,吴邪和胖子也已经起床。胖子伸着懒腰,嚷嚷着肚子饿,拉着吴邪一同去外面寻找吃食。厅堂里再次恢复了热闹,四人简单吃过早饭,便围坐在桌前,复盘昨日探查的古墓,商议后续安排。
“那座墓结构不算复杂,核心区域我们基本探查完毕,没有特别值钱的明器,也没有棘手的凶物。”吴邪摊开手绘的地形图,指尖在图纸上圈画,“既然目标已经达成,没必要继续逗留,今天上午就返程回杭州。”
胖子立刻附和:“说得对,这地方待着心里发毛,早点回去吃香喝辣才是正经事。”
众人意见统一,收拾行李的动作干脆利落。返程的山路走起来熟门熟路,加上心境放松,速度远比来时快得多。阳光穿透林叶洒下斑驳光影,一路鸟语花香,再没有昨日地底的阴冷压抑。
路途之中,队伍依旧保持着原有的节奏。张起灵走在最前方探路,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吴邪居中,时不时和胖子说笑打趣;温故落在后侧,步履平稳。只是这一路,张起灵回头的次数,明显变多了。
有时是不经意的一瞥,确认他跟上脚步;有时是前方路段崎岖,刻意放慢步伐等候;遇到横生的枝桠,也会提前抬手斩断,将危险隔绝开来。这些举动都藏得极深,混在平日的习惯里,吴邪和胖子一心赶路,全然没有察觉。
唯有温故,每一次都清晰地捕捉到。
他跟在后方,看着那道挺拔孤直的背影,心脏总是会不受控制地轻轻颤动。
其实从杭州巷弄里朝夕相伴的日子开始,这份心绪就已经在悄然萌芽了。起初只是心疼,心疼这个人千年独行的孤寂,心疼他被宿命捆绑的身不由己;后来是习惯,习惯了身边有这样一个沉默的身影,习惯了黑暗里那一束独属于自己的光亮;到如今,心疼与习惯交织,慢慢沉淀成了连自己都无法回避的心动。
他是一介凡人,平凡、普通,寿命短暂,身无长物。而张起灵是长生的族长,是背负着千年枷锁的行者,两人本就是活在两个世界的人,如同天地云泥,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温故从一开始就看得透彻。
爱上这样一个人,本就是一场从起点就注定没有结果的执念。更何况冥冥之中,他隐约能感受到一股无形的束缚,像是有一双命运的眼睛,在冷冷注视着他们的相处,预示着前路必有劫难。可即便知晓前路是万丈深渊,他也收不回自己的心。
心动这种东西,从来不由人掌控。
他不敢表露,不敢言说,甚至不敢让对方察觉分毫。他怕自己唐突的心意,会惊扰到这个早已习惯孤独的人;更怕这份脆弱的情愫,会给对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于是他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全都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最深的角落,化作日复一日的陪伴与守护。
路过一处山间溪流,溪水清澈见底,叮咚流淌。胖子喊着要停下来喝水休整,四人便在溪边的青石上落座。
温故蹲在水边,伸手触碰微凉的溪水,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稍稍驱散了赶路的燥热。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不必回头,也知道来人是谁。
张起灵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停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着。溪水流动的声响,风吹过草木的沙沙声,周遭的一切都变得缓慢而温柔。
“在想什么?”良久,张起灵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平淡,听不出情绪。
温故收回手,直起身转过身,对上他的视线,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没想什么,只是觉得山里的景色很好。”
这是真心话。抛开古墓的凶险不谈,山野风光自有一番悠然。可他真正贪恋的,从来都不是风景,而是身边同行之人。
张起灵看着他眼底浅淡的笑意,眸色微动。他不懂人间情爱,漫长岁月里,他见惯了爱恨嗔痴,却从未有过类似的感受。可面对温故时,他总会生出异样的情绪:想要多看两眼,想要下意识护着,想要在前行的路上,永远留一个位置给这个人。
这份感觉陌生又新奇,他说不清道不明,只能任由它在心底悄然蔓延。
两人对视片刻,又不约而同地移开目光,各自望向流淌的溪水。空气里多了一丝微妙的氛围,无声无息,却又真实存在。
不远处,胖子正和吴邪打闹说笑,声音遥遥传来,打破了溪边的静谧。温故回过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整理好情绪,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平和。
他知道,有些心思,只能永远埋藏。
这场心动,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无人知晓,无人窥探,也无人回应。
休息完毕,众人再度启程。阳光依旧明媚,前路朝着杭州的方向延伸,看似一路坦途。可温故的心里,却始终揣着一份清醒的酸涩。
他贪恋此刻同行的时光,贪恋对方无声的关照,贪恋这偷来的片刻温柔。
只是他清楚,世间从没有永不落幕的相伴。他的心动,他的执念,终将在未来的某一天,被宿命碾得粉碎。
但至少现在,他还能走在这个人身后,还能守着这份无人知晓的心意,一步一步,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