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道纵深极长,蜿蜒曲折,像是没有尽头。
地底温度极低,阴冷的寒气顺着衣领、袖口钻遍全身,温故本就体弱,不过行走片刻,指尖就已经彻底冰凉,四肢泛起淡淡的寒意。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只是默默跟上队伍的步伐,不愿成为任何人的拖累。
他知道自己是队伍里唯一的普通人,没有任何探险经验,不懂机关,不识诡术,体能最差,是最容易拖后腿的存在。所以他只能沉默坚持,默默隐忍,拼尽全力跟上他们的脚步。
前路的张起灵依旧步履从容,身姿挺拔,手电光束平稳地扫过两侧石壁,警惕着暗藏的机关杀机。他全程寡言,不说多余的话,不做多余的动作,周身清冷疏离,仿佛周遭所有的阴冷疲惫,都无法沾染他分毫。
吴邪边走边观察石壁纹路,低声分析着古墓的结构:“看这些石刻纹样,这座墓的修建年代比古籍记载的还要更早,机关布局很刁钻,大家千万不要触碰墙壁石块。”
胖子点头应声,手里紧紧攥着工具,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放心,老子惜命得很,绝不乱摸乱碰。”
两人低声交流,缓解着地底压抑死寂的气氛,唯有走在最前的张起灵,依旧沉默无言。
温故落在队伍最后,呼吸微微发沉,双腿泛起细微的酸软。长时间行走在湿滑崎岖的墓道,加上地底寒气侵体,让他有些体力不支。他慢慢调整呼吸,放缓了些许步伐,悄悄拉开了半步的距离。
就是这短暂的停顿,前方的队伍径直向前走去,瞬间拉开了小小的间隙。
周遭的黑暗瞬间像是汹涌的潮水,猛地将他包裹。
前方三人的手电光束遥遥在前,隔着一段距离,再也照不亮他脚下的方寸之地。身边只剩无边无际的幽暗,死寂的空气压得人胸口发闷,耳边只剩自己轻微的心跳声,孤独又压抑。
一瞬间,深入骨髓的惶恐再次席卷而来。
他下意识抬步想要加快速度跟上队伍,脚下却不慎踩到一块光滑的碎石,身子微微一顿,踉跄了一下。
就是这极轻微、几乎无人察觉的停顿。
最前方那个始终一往无前、从不回头的身影,骤然停住了脚步。
张起灵没有转身,依旧维持着前行的姿势,背脊挺直孤直。
可他停了。
在所有人都毫无察觉、继续前行的时候,在无人在意身后这个平凡凡人的时候,他精准地捕捉到了身后细微的动静,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一点点微弱的停滞。
他从来不善言辞,不懂温柔,不会安抚,不会说半句关心的话语,不会用世俗的方式表达在意。
他这一生,沉默寡言,疏离淡漠,惯于独行,惯于背负一切,从不回头,从不留恋。
可唯独对温故,他会回头。
会为他驻足,会为他停顿,会在无边黑暗里,下意识留意他的踪迹。
前方的吴邪和胖子依旧专注前路,没有发现身后的异常,继续往前走了两步,才察觉身边少了动静,下意识转头:“温故?跟上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伫立原地的张起灵,终于缓缓转过身。
漆黑的墓道里,手电的微光落在他清冷绝色的眉眼上,衬得他眼底空洞又干净。他的目光越过幽暗的空气,精准落在温故的身上,淡淡扫过他发白的脸色、冰凉的指尖,以及略显疲惫的身形。
没有询问,没有开口,没有半句多余的关心。
只是静静看着他,安静地等着他跟上。
那一眼极淡,无波无澜,看不出任何情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可温故的心脏,却骤然一缩,酸涩与暖意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填满了胸腔。
他忽然彻底看清了这个人的温柔。
世人都以为张起灵冷漠无情,凉薄寡义,天生无心。可只有陪在他身边的人才知道,他的温柔从来不在言语里。
他不会说别怕,不会说我护你,不会说慢点走。
但他会在黑暗里,为他亮起独有的光;会在前行路上,为他挡尽所有凶险;会在无人留意的角落,默默为他驻足、为他回头。
不善言辞,却事事温柔。
淡漠疏离,却唯独予他偏爱。
温故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轻轻点头,抬步稳稳往前走去,声音轻缓:“我没事,跟上了。”
张起灵收回目光,再次转身,重新迈步前行。依旧是清冷孤直的背影,依旧是沉默无言的姿态。
只是这一次,他的步伐,悄然放缓了些许。
不再是一往无前的疾速,而是刚刚好,能让身后的凡人稳稳跟上的速度。
墓道风声寂寂,黑暗依旧无垠,阴冷依旧刺骨。
可温故的心底,却暖得发烫。
他望着前方那个永远挺拔的背影,眼底盛满隐忍又滚烫的温柔。
原来神明从不温柔,只是为他,破例回头。
原来所有无声的偏爱,所有沉默的守护,都藏在这一次次不言不语的驻足与回望里。
无人知晓,这座幽暗古墓的沉沉黑暗里,张家亘古独行的神明,为一个平凡凡人,一次次停下了永不回头的前路。
而这份无人窥见的温柔,终将成为日后,他消散人间、无迹可寻时,唯一滚烫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