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故的住处,离那条老巷并不远。
是一栋老式居民楼的顶层阁楼,狭小,逼仄,屋顶有些矮,抬头稍不注意就会撞到横梁。墙壁有些斑驳,家具都是捡来的旧物,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旧书桌,一把椅子,一个掉漆的衣柜,除此之外,几乎再无别的东西。
简陋,清贫,却干净整洁。
这是温故在这座偌大的城市里,唯一的容身之处。
他带着浑身湿透的男人回了阁楼,一开门,潮湿的雨气便跟着涌了进来。男人自始至终都很安静,没有反抗,没有询问,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沉默地跟在他身后,步伐轻缓,周身裹着生人勿近的冷意。
温故不敢与他太过亲近。
这人身上的气场太沉,像结了冰的湖面,看似平静,实则疏离刺骨,一看就是习惯了独来独往、不喜旁人打扰的类型。他只是尽己所能地安置,不多打探,不多靠近,守着陌生人该有的分寸。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阴雨,狭小的阁楼里只剩下窗外淅沥的雨声。
男人站在屋子中央,垂着眼,右手始终死死攥着那柄长刀,指节微微泛白,仿佛那是他唯一的安全感来源。他不看四周,不主动落座,就那样安静伫立,与这间满是烟火气的破旧阁楼格格不入。
温故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放得很轻,尽量不显得冒犯:“你先稍等,我找身干净衣服给你,湿穿着容易受寒。”
他转身翻出自己唯一一套未上身的干净衣裤,尺码偏大,裹在男人身上应该足够保暖。把衣服轻轻放在床沿,他又去烧热水,老式电炉嗡嗡作响,不多时便滚出热气。
倒好一杯温水,温故递到男人面前,指尖刻意避开了不必要的触碰:“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男人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抬眼,目光落在玻璃杯上,沉默片刻,才伸手接过。指尖相触的一瞬,温故只觉一片冰凉,像触到了寒冬里的石块。男人的动作很轻,没有道谢,没有多余神情,只是低头捧着水杯,指尖微微收紧。
温故退回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不再打扰。
他能感觉到,这人并非敌意,只是彻底失去了方向,像一株无根的草,茫然落在陌生地界,只能用沉默和冷硬,包裹住自己的无措。
他不追问姓名,不打探来历。
萍水相逢,收留一晚,已是他能给出的最大善意。
天色渐深,雨势未减。
阁楼只有一张床,温故指着床板,语气平淡客气:“你睡床吧,我睡椅子就行,习惯了。”
男人没有点头,也没有拒绝,只是捧着空了的水杯,静静站在原地。温故也不勉强,自顾自拉过椅子,蜷缩着闭上眼,却并未深睡。
他能感觉到,一道安静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没有窥探,没有恶意,只是茫然的、无措的,像在寻找一点微弱的依靠。
温故没有睁眼,没有回应。
长夜潮湿,雨声不断。
两个陌生的孤独灵魂,在这间狭小阁楼里,保持着安全的距离,安静共处。
温故心里只有一个平淡念头:等天亮,雨停了,这人便会离开。
他从未想过,这场短暂收留,会变成往后避无可避的宿命。
更从未想过,这个沉默冰冷的陌生人,会一点点占据他所有平静的岁月,直至他彻底消散,不留一丝痕迹。
这一夜,无交流,无亲近,只有分寸感十足的陌生关照。
命运的羁绊,从此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