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阳光很好。
苏安换好校服,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苏阳已经在玄关穿鞋了。他今天没有戴眼镜——白天他一般不戴,只有看书或者走夜路的时候才会戴上那副金色细框的眼镜。
“走吧。”苏阳站起来,背着两个书包,拉开门。
外面的空气带着一股早晨才有的清冽,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两个人沿着那条熟悉的小路往学校的方向走。
远远地,他们看见了两个人。
刘子夏站在路边,正在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说的什么听不清,但看他的手势,大概是很激动的事。他旁边站着程墨。
程墨穿着校服,领口规规矩矩地扣着,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大概是装书用的。
他站在那里,但整个人和“在听”这件事隔了一层透明的什么东西。他的皮肤在早晨的光里显得更白了。
是刘子夏先看见了他们,于是开始挥手。
没错,刘子夏非常喜欢热情的挥手。
“苏安!阳哥!”
程墨看了苏安一眼。
“你们经常一块走?”苏阳问。
“路口碰见的。”刘子夏说,“我老远老远就看见程墨了,叫他他还不应。”
程墨没有辩解。看表情是有点嫌弃的样子。
四个人走在一起。刘子夏走在最左边叽叽喳喳,苏安走在他旁边“嗯”,苏阳走在苏安右边偶尔接一句。程墨走在最右边,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他们走到了昨天苏安苏阳吃的那家早餐店。
早餐店里蒸笼冒着白气,老板在灶台后面忙得不可开交,油锅里的滋滋声和塑料凳子挪动的声音混在一起。
几个人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来。桌子不大,四个人刚好。刘子夏挨着苏安坐,苏阳坐在苏安对面,程墨坐在苏阳对面。简直和班级座位一模一样。
苏阳点了他的惯例。炒面,牛奶。
苏安想了想。“胡辣汤。”
刘子夏把手举得老高。“一个肉包、一个菜包、一个粉丝包,再加一个鸡蛋,一杯豆浆!”
老板写了一半,抬头看了他一眼。“小伙子,吃得完吗?”
“吃得完吃得完,”刘子夏拍了拍肚子,“这里面是无底洞。”
程墨向老板要了一块蒸土豆和一瓶矿泉水。
很是清淡。
刘子夏凑过来,压低声音,但压低的声音也很大。“程墨,你就吃这个?”
程墨看了他一眼。“嗯。”
“早上就吃一块土豆?不饿吗?”
“不饿。”
“你是不是修仙呢?”刘子夏一脸震惊,“我听说你们这种不爱吃饭的人,其实都在偷偷修炼什么辟谷术。”
程墨没有接话。他看了刘子夏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情绪,但刘子夏莫名觉得自己被嫌弃了。
东西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面而来。苏阳的炒面冒着白雾,酱色均匀地裹在每一根面条上,旁边配了一杯牛奶,杯子外面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苏安的胡辣汤是深褐色的,表面飘着几片香菜和木耳,热气带着胡椒的辛辣冲进鼻子里。
刘子夏面前摆了一整排。肉包、菜包、粉丝包三个摞在一起,鸡蛋滚到了桌角,豆浆满满一杯,插着吸管。他先拿起肉包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颗乒乓球。
“嗯——香。”他含混地说。
苏阳吃东西很安静。他用筷子夹起面条,吹一下,送进嘴里,嚼得不快不慢。吃炒面的间隙喝一口牛奶,动作很自然。
苏安喝了一口胡辣汤。辣。胡椒的辣从舌尖一路烧到喉咙,她又喝了一口,这次辣得轻一点了,可能是习惯了。她用勺子舀了一勺木耳,嚼了两下,觉得还不错。
刘子夏吃到第二个包子的时候,话匣子打开了。
“我跟你们说,”他把包子咽下去,喝了一口豆浆顺了顺,“我今天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
苏阳看了他一眼。
“上课第一天,挑战不睡觉。”
程墨正在掰土豆。他把土豆掰成两半,动作很干脆。他头也没抬。
“真够无聊的。”
刘子夏没理他,继续说:“上学期我每节课都睡,班主任说我上课状态像在冬眠。这学期我要逆天改命。”
“改不了的。”程墨说。他把一半土豆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说话的声音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你的命就是上课睡觉。”
刘子夏瞪了程墨一眼,但没有生气。他好像已经习惯程墨这种说话方式了。
苏阳夹了一口炒面,嚼完咽下去,说:“喝点咖啡吧,这个提神。”
“咖啡好苦。”刘子夏皱起眉头,“而且喝完还是会困,我就算站着都能睡着你信不信。”
“信。”苏阳说。语气很认真。
苏安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她低头喝胡辣汤,用勺子搅了搅,里面的粉丝缠在勺子上,她吹了吹,小心地吸进去。
她偶尔抬起头,用余光扫一眼斜对面。程墨吃东西很慢。他把土豆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往嘴里送。中途会喝点水。他吃东西的时候不爱说话。
刘子夏忽然转向程墨。“对了程墨,你高一不是一直在住院吗,你是不是没怎么吃过学校门口的早餐?”
程墨想了想。“吃过。”
“吃过什么?”
程墨又想了想。“忘了。”
“忘了?”刘子夏一脸不可思议,“你这记忆力也太……”
话说到一半,刘子夏忽然想起程墨的病,声音小了下去。他挠了挠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说,低头继续啃包子。
苏安看了刘子夏一眼,又看了程墨一眼。程墨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继续掰土豆。
苏阳吃完了炒面,把牛奶喝完,纸巾擦了擦嘴。“差不多该走了。”
刘子夏把最后一口粉丝包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含混地说:“等、等一下——我豆浆还没喝完。”
他端起杯子,仰头把剩下的豆浆倒进嘴里,喉结咕咚咕咚动了几下。喝完长出一口气,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拍了拍胸口。
“好了,走吧。”
四个人站起来。苏阳把椅子推回原位。
走出早餐店的时候,阳光已经完全亮起来了,照在几个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