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苏安视角）

明天就开学了。

路灯一盏接一盏，把整条街照成橙色。各种店铺音乐声混在一起。

苏安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走到下一盏灯下面时，缩成一团，然后再被拉长。

她踩着自己的影子，影子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

耳机塞在耳朵里，她跑得不快，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汗水从额角滑下来，她用手背蹭了一下。

手机震动。

苏安慢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没存过的号码。苏安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

“苏安？是我呀，你终于接电话了——”

苏安没想起来是谁。那人自顾自地说了一长串，什么好久不见、自从毕业后都没联系、你最近怎么样、开学就高三了时间好快，说以后要考同一所大学，语速很快，像是攒了很多话急着倒出来。

苏安“嗯”“嗯”地应着，脚步没有停，从慢跑变成快走。

她没怎么听懂对方到底想说什么。

那人又说了一会儿，然后说有事，匆匆挂断了。

苏安把手机揣回口袋，耳机里的歌重新开始播放。她闻到了烤肠的香味。

路边有个推车摊，铁板上香肠滋滋冒油。老板是个中年男人，围裙上沾着酱渍。

“老板，一根烤肠，不要辣。”

“好嘞。”老板动作麻利，夹起一根，拿竹签戳进去，在纸巾上卷了两圈，递过来，“小心烫。”

苏安接过来。她吹了两口，咬下去。外皮香脆，里面很烫。她哈了一口气，又嚼了几下。

老板看了她一眼。“这么晚了一个人？”

“嗯。”

“你家住哪？”

苏安抬了抬下巴。“前面。”

“那你快点回去。”老板把铁板上的油刮了刮，“听说最近这片不太平，专挑你们这种学生下手。”

苏安咬着烤肠，含混地说了一声“知道了”，转过身继续走。

烤肠吃完的时候，她已经拐进了回家必经的小路。

……

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平常灯挺亮的，但今天有一盏路灯坏了。隔出一段黑漆漆的路。

再往前唯一亮着的那盏灯开始忽明忽暗。

苏安把竹签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擦了擦嘴，准备再跑起来。

一颗石子突然砸在她背上。

苏安回头看了一眼。

路灯闪了一下。没有人。

她转回去，刚迈出一步，又一颗石子砸过来。这次砸在她肩膀上。

苏安停下来。往那个方向看。很黑，看不清。

她准备拿手机照一下。

手还在拿手机的时候，一颗石子飞过来，她下意识一接——接住了。

紧接着，又扔过来一颗。她又接住了。

手里攥着两颗小石头，有点不方便拿手机。她随手一扔，石头往那个方向飞过去，好像听见什么东西被打到了，然后“啪”地掉在地上。

苏安想把耳机摘下来听清楚一点。手指刚碰到耳机线，又一颗石子飞过来。她抬手去挡，没挡住，但耳机线甩了出去，线好像打到什么东西上，那边传来一声闷闷的“嘶”。

苏安终于打开了手机手电筒。

光柱照过去，照见一个人。比她高半个头，灰色牛仔裤，浅蓝色卫衣，头发有点长，脸上戴着金色细框眼镜。

“苏阳？”

苏阳抬手挡了一下光。“关了。”

苏安没关。“你怎么在这？”

“散步。”

“你散步散到小树林里去了？”

苏安看着他。“你干嘛用石头砸我？”

“你的耳机线攻击比我的石头厉害。”苏阳把苏安的耳机线绕了绕，叠好，塞进口袋里。

“以后走这种路，别戴耳机。”他说，“有人跟着你都不知道。”

“你不是人吗？”

“我说的是坏人。”

“这种小路，最好有人陪着走。”

“那你陪我走不就行了。”

苏阳看了她一眼。没回应。

他把苏安拦腰抱起来。

苏安整个人腾了空。“你干嘛——放我下来！”

苏阳没放。苏安踢了两下腿，纹丝不动。

“苏阳！”

“叫声哥哥就放你下来。”

“你不是和我同岁吗？”

“大几分钟也是大。”

苏安又踢了两下，苏阳还是没放。路灯的光落在苏阳脸上，苏安看见他的侧脸。金色细框眼镜后面的睫毛很长。卫衣领口露出锁骨的线条。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耳朵。

他的声音轻而温柔，微微沙哑，像一滴水落进湖里，涟漪散开来。

“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

“快到家了。”

苏安又踢了一下，这次没用力。苏阳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走到家门口，苏阳才把她放下来。苏安的脚一落地就往旁边闪了一步。

苏阳走到门口按指纹锁。按了一下，没反应。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门没电了。”他说。

苏安捡起路边一块石头，举起来，对着门旁边的落地窗。

苏阳回头。“你干什么？”

“砸。窗。入。户。”

“你别——”

苏安做了个砸的缓冲动作，一用力…

“你忘了吗，我们家的玻璃是钢化的。砸不破。”这是苏安的假动作。

苏阳无奈的看着她，松了口气。

苏安一脸得逞的小表情，把石头扔回地上，拍了拍手。

苏阳摇了摇头问：“你有没有钥匙？”

“你带了吗？”

“没有。”

“我也没带。”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苏安蹲下来，掀开门口的毯子。摸了半天，却什么都没有。

“咦？我记得这里放了备用钥匙的。”

“完了——看来我们今晚只能睡门口喂蚊子了。”苏阳摊开说手，一副无奈的表情。

不过很快，苏阳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苏安抬起头。“你什么时候拿的？”

“上个月。你放备用钥匙的时候我看见了。”苏阳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

换鞋的时候，苏阳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秒。

“嗯。好。”他说，“对了，家门锁没电了，明天准备找人换一下电池。”又听了几秒，“嗯。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

“是爸妈吗？”苏安问。

“嗯。生活费打过来了。”

……

夜晚，苏安在睡梦中。

和哥哥生活的时光是那么的平静美好。

开学前的暑假时光，苏安知道自己遭遇了车祸，而哥哥在帮助他恢复记忆。

她的脑袋或许是醒着的，她想翻身，想睁开眼睛，但从骨头里面渗出的沉重，使她浑身动不了。

她觉得奇怪，她张张嘴想发出声音，声音却堵在喉咙里。

然后，她站在了六面都是镜子的房间里。

无数个她穿着白色长裙。

有一个她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像是看穿了什么，又觉得无所谓。

苏安想走过去看清楚，那面镜子却忽然碎了，裂纹从中间向四周扩散，碎玻璃没有掉下来，而是悬在半空中。

再看，里面照出的却是苏阳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