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一根?”安然从烟盒里面拿了一支。
“不了。”苏阳摆了摆手。
“看来你妹妹伤的不重。”安然把烟收起来,往前迈了一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半臂。
“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不过你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安然说。
“这和你没有关系。”苏阳的声音不紧不慢。
“和我没有关系?”安然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嚼这几个字,“你觉得,她的车祸是意外吗?”
安然看着苏阳的眼睛,这个眼神让人不舒服——不是凶狠,而是一种控制与戏谑。
“你能一直保护她吗?”
走廊安静了几秒。远处传来护士推车的声音,轮子碾过地砖,咔嗒咔嗒响。
“你想说什么?”苏阳问。
“没什么。”他说,“我就是好奇。”
“那你就看好了。”苏阳的微笑没有温度。
“好,我等着。”安然也回敬了一个笑,这个笑是发自内心的。
……
回去的路上,苏安一直看着窗外。
天很蓝,夏天的风从出租车窗吹进来,带着草叶的味道,有点凉。
这是一条小路。拐个弯就是他们的家。路边有各式各样的绿植。香樟树叶子油亮。桂花,银杏。一棵很大的榕树下摆着几件生锈的健身器材。
草丛里开着白的,黄的,紫的…
“这里真好看。”失忆后的苏安语气有些天真。
“是啊。”苏阳揉揉苏安的脑袋。
……
苏安跟在苏阳后面,看见眼前深棕色的门,白色的墙,灰色的屋顶。
“到家了。”苏阳说着,用指纹解开了门。
开门就是客厅。
电视,浅蓝色的沙发,一块亚麻色的地毯,木质茶几上有一本翻开的杂志和空的陶瓷杯。
一切都没有改变,仿佛苏安没有发生车祸。
落地窗的光把整个屋子照得透亮。
苏安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圈。扫过左边玻璃推门后的厨房,还有客厅尽头的一架三角钢琴。
苏安走了几步,客厅右边的小房间看样子是一间娱乐室。
“上来吧。”苏阳在二楼叫了声苏安。
“这是我的房间,旁边的房间是你的。”苏阳推开门。半开的阳台纱帘微微浮动。
很干净简约的卧室,苏安注意到一个书架,里面塞满了书。历史、哲学、科学、文学,什么都有。她抽出一本书《存在与虚无》。
……
睡前,苏安坐在自己房间的摇椅上,一手抱着小狐狸玩偶。一手拿着牛奶。
“哥哥,我今天记住了一些东西。”
“比如嘞?”
“我,爸爸妈妈,哥哥,家…”
“足够了。”苏阳宠溺的一笑。
“快去睡觉吧,吃了药,好好睡一觉,记忆才会快快恢复。”
“嗯嗯。”
……
苏阳轻轻关上门。他很累了。他听见窗外的虫鸣。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大概十二三岁。
他面前放着一瓶大人的酒,透明色的,辛辣的气味刺得他鼻腔发酸。
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喝。也许是想验证一下大人说的“喝了就不难受”。
他拧开瓶盖,灌了一口。
辣。烧。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
他又灌了一口。
然后他拿出同学递给他的烟。
他拿起烟,叼在嘴里,点火。手抖得厉害,打了好几次才打着。
烟呛进喉咙,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往外涌。
手一松,烟掉在地毯上。
那根烟在地毯上烧出一个小洞,然后熄灭了。
他蹲下去,用打火机点燃了地毯,火苗蹿起来,舔着地毯的边缘。
他没有动。
他想,烧吧。
烧完了,就不用假装自己很好,不用每次都骗妹妹说“爸爸妈妈很快就回来”,不用在学校里考第一名,不用对所有老师和同学微笑。
他想起苏安的眼泪。
今天下午,苏安被同学说了“你爸妈不要你了”,她哭着回家。
他想,如果房子烧没了,如果两个人都离开这个世界,苏安是不是就不会再哭了。
火越来越大。窗帘着了,沙发着了,浓烟像一条黑色的蛇,贴着天花板往四面八方爬。
苏阳站起来。他走到苏安的房间。
苏安抱着被子,睡得很沉,烟雾还没有飘进来。
他站在床边,看着她的脸。
睡着的时候,苏安看起来更小。睫毛很长,嘴唇微张,呼吸轻轻的。
他把她从床上抱起来。苏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满屋子的烟,愣住了。
“哥哥?”她的声音在发抖。
“别怕。”苏阳说。
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
他抱着苏安走出房间,穿过走廊,穿过客厅,走到门口。
夜晚的冷风吹散了他们身边的烟雾。
他放下了苏安。
屋内已经是一片火海。
苏安的头发很乱,手心很凉。
“苏安。”苏阳轻唤。
苏安抬起头看着苏阳。
“要不我们结束这一切吧。”苏阳说。
苏安没有回应,眼睛里倒映着火光。
“去一个没有痛苦,只有幸福的世界。”
苏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然后她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很小声的、压抑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苏阳的手背上。
眼泪也很凉。
苏阳看着她的眼泪,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碎了。苏安的手和泪水,冷得他浑身发抖。
他蹲下来,抱住苏安说。
“对不起。”
那个时候,苏阳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变的不正常了。
他抱着她,直到消防车来。
后来他们搬到了现在这栋房子。远在国外的父母请了人重新装修,添了家具。将一切安排妥当。
苏阳从那以后就不再碰烟酒。但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
绷得很紧,但他过于习惯,有时候都会忘记。
……
苏阳从梦中醒过来,心跳很快。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场火他小时候经常梦见。不过拥有回溯的能力之后就没再梦过。
可今天又梦见了。
苏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又梦到这些。他起身看着窗外。天亮了,鸟开始鸣叫。
透过窗户,他看见隔壁那栋房子二楼的窗帘拉开了。门口停着一辆小货车,车斗里还有几个纸箱。
是新邻居。
……
苏阳买完早餐,提着塑料袋往回走。
一个人从隔壁的屋子里走出来。
棉质的衬衫,很瘦,皮肤很白,右眼角有一颗泪痣——程墨。
程墨抬起头,看了苏阳一眼,没说话,像看了眼陌生人,随后往另一个方向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