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破开夜色,洒得医馆内外一片清亮。
往日这个时辰,宫远徵早已提着新制的药膏与温补药膳,准时踏入医馆换药伺候。可今日他推门而入时,屋内却是空空荡荡,床榻整洁微凉,被褥平整,全然没有苏烬妩休养过的痕迹。
空气里只剩淡得近乎消散的药气,人早已不见踪影。
宫远徵心头骤然一紧,眉宇间瞬间凝上一层不安。
这些日子苏烬妩虽态度软化、不再彻底隔绝他们,却素来安分守在医馆,从不会无故外出,更不会清晨不见人影。
他指尖攥紧药盒,细细思忖片刻,脑海里瞬间掠过昨夜的异常——之前她半月之蝇毒发提前,痛得凶险万分,上一次这般扛不住剧痛之时,便是被宫尚角连夜带去了角宫药浴。
念头至此,少年心底骤然沉落。
除了角宫,她无处可去。
一定是昨夜毒势再次失控,宫尚角又将她带走了。
心底说不清是担忧,还是隐隐滋生的酸涩别扭,宫远徵来不及多想,转身便快步朝角宫方向赶去。
角宫肃穆清冷,侍卫见是徵宫公子前来,不敢阻拦,任由他径直入内。
正殿空寂,卧房无人,四下安静得反常。
宫远徵脚步一顿,眸光微沉。
卧房没有踪迹,那便只剩一处地方。
——角宫专属药浴池。
一念既定,他快步走向后院浴池殿,抬手便轻轻叩响了殿门。
“笃、笃、笃。”
轻脆的敲门声,骤然划破殿内缱绻静谧。
殿内,温存未歇。
宫尚角尚且俯身将人护在怀中,指尖轻抚着她细腻的肌肤,温柔缱绻未尽。昨夜缠绵余温萦绕周身,二人姿态亲昵未分。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响起的刹那,苏烬妩浑身瞬间一僵。
眼底瞬间涌上浓烈的慌乱与惊惧,心口骤然提起。
是誰?!
这个时辰,竟有人来角宫浴池!
她下意识攥紧身下软垫,浑身紧绷,眼底满是惶恐。若是此刻被人撞见这般模样,衣衫尽失、痕迹遍布,她所有矜持、所有分寸、所有蛰伏的谋划,尽数会暴露于人前。
宫尚角眸色微敛,眼底温存稍退,染上几分沉稳镇定。
他分明听得出门外是宫远徵的脚步声。
他低头看向怀中人惊慌怯惧的模样,掌心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安抚一句:“别怕,待在这里别动。”
语毕,他迅速起身,随手拾起散落的黑色里衣利落穿上,系好衣带,步履沉稳地走向殿门。
临开门前,他反手迅速合上殿门,严严实实掩住内室所有光景,隔绝了浴池内旖旎暧昧的一切痕迹,不让门外的人窥见分毫。
开门的瞬间,宫尚角面上早已褪去所有缱绻温柔,恢复了平日清冷沉稳、不露喜怒的模样。
门外立着清俊的宫远徵,少年眉眼间满是担忧焦灼,望见兄长,立刻开口:“兄长,阿妩是不是在这里?医馆没人,我猜她定是昨夜毒发,被你带来这边了。”
“嗯。”宫尚角语气平淡无波,不露半分破绽,音色沉敛如常,“昨夜深夜我去医馆巡查,恰逢她毒势骤发,痛楚难忍,医馆药力薄弱,便带她来角宫药浴压制余毒。”
短短一句,说辞规整完美,无懈可击。
可宫远徵何其敏锐,自幼精通药理、最是熟悉毒发征兆与休养常理。
他微微蹙眉,眸光细细扫过兄长看似平静的眉眼,扫过他鬓边微湿的碎发、周身未散尽的温热水汽,还有那一丝极淡、不同于寻常药香的暧昧气息。
毒发药浴属实,可……绝不只是药浴这般简单。
苏烬妩若是仅仅泡药休养,此刻应当在床榻休憩,绝不会藏身浴池迟迟不出。兄长这般匆匆起身、严密关门、刻意遮掩,处处透着不对劲。
少年心底已然隐隐猜到几分端倪,心口骤然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失落,喉间微微发堵。
可他没有点破。
宫尚角是他兄长,是角宫执掌者,二人皆是心知肚明的成年人,有些逾越分寸的私隐,一旦戳破,便是彻底的难堪与僵局。
更何况,他如今满心亏欠苏烬妩,本就亏欠良多,更没有资格去质问、去拆穿。
心底翻涌万千情绪,最终只化作沉默。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彼此眼底皆有了然,却默契地一字不发,尽数缄默。
宫远徵压下心底所有酸涩,只低声道:“她毒刚压下,身子虚,我带了新配的巩固药方,可否让我看看她脉象?”
“稍后便可。”宫尚角语气平稳从容,淡淡接过话头,“刚睡下,不便惊扰,待她醒后,我送她回医馆。”
话说至此,宫远徵再无理由逗留。
心知再多追问也是徒劳,少年只得压下满心复杂,轻轻颔首,转身默然离去。
角宫再度恢复寂静。
宫尚角回身落锁,重新走回浴池边。
此时的苏烬妩早已撑着酸软身子,默默裹好衣物,敛尽所有狼狈,重新覆上一身清冷疏离。
待一切收拾妥当,宫尚角亲自取来一身崭新的素色衣裙,是他早早备好、最稳妥保守的样式,领口极高,严严实实遮住脖颈、肩头所有暧昧痕迹,半点不露破绽。
他细心替她整理衣襟,动作温柔妥帖,仿佛方才门外的暗流涌动、心底的偏执占有,尽数藏得稳妥。
一路安稳无声,宫尚角亲自将她送回冷清医馆。
重回熟悉的居所,隔绝了角宫的旖旎温存与压抑氛围,苏烬妩终于彻底松了口气。
可紧绷的心弦并未真正放下,反而被一桩沉甸甸、细思极恐的心事死死攥住。
她静静坐在床榻边,望着窗外宁静天光,眼底深处,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惶急与忧虑。
昨夜缠绵,情难自控,沉沦彻底。
彼时毒乱心神,只顾着止痛贪恋、肆意纠缠,全然忘了分寸与后患。
此刻清醒回想——
他们不曾有过半分防备。
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顺着心底悄然滋生,疯狂蔓延,让她浑身微凉。
万一……万一因此怀上身孕怎么办?
她如今身负无锋密令,蛰伏宫门、伺机盗取宫远徵毒方、打探宫门布防,步步为营、如履薄冰,每一步都藏着凶险算计。
她是无锋暗刃,是潜伏棋子,是身负任务的双面间谍。
她不能有情,更不能有牵绊。
若是此刻怀了孩子,一切谋划尽数作废!
腹中骨肉会成为她最大的软肋,会暴露她所有破绽,会牵制她所有行动,甚至会被无锋拿捏胁迫,落得万劫不复之地。
更荒唐的是,这个孩子的生父,是宫尚角。
是她刻意疏离、刻意制衡、刻意保持距离的人。
是她明明心寒隔阂、却又在毒乱之中彻底沉沦交付的人。
苏烬妩垂落眼眸,指尖微微发颤,心底一片冰凉混乱。
她好不容易拿捏好进退分寸,好不容易缓和表面关系、方便伺机盗取毒方、推进任务。
万万没有想到,一夜沉沦温存,竟给她埋下了如此致命、无法挽回的后患。
身孕二字,于此刻的她而言,便是灭顶之灾。
她该怎么办?
若是真的有了身孕,她的棋局,彻底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