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角宫一夜沉沦过后,苏烬妩心底便压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日夜悬心,片刻不宁。
旁人看不出分毫异样,唯有她自己清楚,那一场毒乱情迷的温存,没有半分设防、半分退路。
她日日躺在床上休养,看似安稳平静,眼底却藏着旁人窥不破的惶然。
她反复掐算时日,心底寒意层层堆叠。
若是真的不慎有孕,于她而言便是全盘倾覆。
无锋的任务悬在头顶,她要伺机打探宫远徵毒药配方、探查宫门布防,步步游走在刀锋边缘,半分差错都出不得。一旦怀有身孕,软肋昭然若揭,不仅会被无锋拿捏牵制,更是彻底断了她所有进退的余地。
更荒唐的是,这孩子的来路,是宫尚角。
是她心存隔阂、刻意疏离,却偏偏在神志昏沉时彻底交付的人。
这份隐秘的惶恐,无人可诉,无人能解,只能死死压在心底,化作一层更深、更冷的防备。
从前几日,她尚且为了任务收敛冷战,愿意接二人递来的汤药,愿意平静答话、适度亲近。
可自角宫归来后,她骤然改了所有姿态。
刻意、隐忍、小心翼翼,字字句句、一举一动,都在疯狂避开宫尚角。
医馆的日常再度恢复规律,宫远徵依旧日日准时前来换药送膳,少年心思纯粹,满心只剩赎罪与愧疚,只当她是毒初愈身子乏,性情再度寡淡,从未多想分毫。
他递来的药膏,她会伸手接过;他耐心叮嘱的药理禁忌,她会淡淡应声;他留下的温补药膳,她会安静食尽。
对宫远徵,她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平和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方便日后打探毒药炼制之秘,丝毫不耽误自己的谋划。
可唯独对宫尚角,她避如洪水猛兽。
往日暮色时分,宫尚角前来静坐探望,她纵然沉默,也会任由他守在床边。
如今只要察觉到那抹玄色身影靠近医馆,苏烬妩便会立刻侧身闭眼,佯装沉沉熟睡,呼吸放得绵长平稳,半点破绽不露。
宫尚角素来心细敏锐,如何察觉不出她刻意的躲闪。
他依旧每日黄昏踏足医馆,依旧不言不语为她添暖炉、换凉茶、整理枕边药册,只是每一次靠近,都能清晰感受到她身上骤然绷紧的戒备,和无形竖起的高墙。
屋内的气氛,变得格外凝滞拉扯。
这日傍晚,晚风微凉,残阳落进窗棂,铺下一地碎金。
宫远徵方才换完药,再三叮嘱她好生休养,便提着药箱离去。医馆刚落清静,宫尚角便如约而至。
他身着常服,褪去了白日处理宫务的冷厉,眉眼染着浅浅温柔,手里端着一碗亲手温好的养脉汤,是最适合她余毒初散、固本培元的方子。
他缓步走到床前,轻声开口,嗓音低沉温和:“今日新炖的汤,养经脉、压余毒,喝一点。”
若是从前几日,她纵使冷淡,也会抬手接过。
可此刻,苏烬妩眼帘未抬,背脊微绷,依旧维持着侧卧熟睡的姿势,一动不动,仿若未闻。
宫尚角垂眸望着她恬静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刻意紧绷的肩头,心底通透如镜。
她没睡。
从他踏入门槛的那一刻,她便醒着。
只是不愿理他,不愿见他,更不愿与他有半分牵扯。
宫尚角没有戳破,只是静静端着汤碗,立在床边,低低开口,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阿妩,你在躲我。”
直白的一句话,瞬间戳破她所有伪装。
榻上的苏烬妩睫毛微颤,却依旧不肯睁眼,不肯回应,死死维持着沉睡的模样。
“躲得很刻意。”宫尚角继续轻声说着,语气温柔却笃定,“远徵递来的东西,你尽数接纳,唯独我碰过的、我送来的,你一概避开。”
这几日他看得清清楚楚。
她会平静和远徵说话,会乖乖配合换药,偶尔还会应声搭话,态度温和有度。
可对他,却是极致的回避。
不睁眼、不应声、不接物、不近身。
仿佛一夜温存过后,她不是释怀软化,而是彻底惧了、怕了、退了,拼尽全力与他划清所有界限。
“我知晓你心里有气。”宫尚角缓缓蹲下身,视线与她侧脸平齐,眼底盛满隐忍的无奈,“气我那日没有克制,气我越了分寸,气我不顾你神志不清。”
“你可以怨我,可以冷我,可以继续和我置气。但不必这般躲着我。”
榻上之人依旧静默无声。
她不是单纯的生气,她是怕。
怕那一夜荒唐留下后患,怕一朝有孕满盘皆输,怕自己失控的心绪,怕他眼底太过炽热、太过势在必得的执念。
她必须避开他。
必须杜绝所有再一次近身、再一次越界的可能。
哪怕委屈、哪怕心虚、哪怕被他看穿刻意,她也必须这么做。
任务未完成,身世未明朗,隐患悬在心间,她赌不起,更输不起。
良久,见她始终不肯应声,宫尚角轻轻叹息一声,将温热的汤碗放在离她最远的桌案一角,不强迫、不逼迫。
“汤温在这里,你醒了若是渴了,便喝一点。”
他起身,却没有离去,依旧静静立在床边,目光缱绻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低声絮语:
“阿妩,那日的事,我从不后悔。”
“纵使你如今万般躲避,我也从未有过半分悔意。”
“我隐忍数次,退让数次,唯独对你,我不想再退了。”
苏烬妩听着身后低沉温柔的嗓音,心口密密麻麻发紧,指尖在被褥里悄悄攥紧,泛出青白。
她不敢接话,不敢回应,甚至不敢回头看他一眼。
她怕自己一开口,便泄了心底所有慌乱;怕自己一对视,便破了好不容易筑起的防备;更怕他温柔太过,让她忘了那场暗藏的灭顶危机。
不知伫立了多久,夜色渐深,晚风转凉。
宫尚角终究是舍不得惊扰她,轻声叮嘱一句“夜里风凉,盖好被褥”,才轻步转身离去。
房门轻轻合上的瞬间,紧绷许久的苏烬妩才骤然松开所有力气,缓缓睁开双眼。
漆黑的眸底,没有愠怒,没有冷淡,只剩一片沉沉的慌乱与茫然。
她抬手轻轻覆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指尖微微发颤。
时日尚浅,尚无半点征兆。
可每多一日,她心底的惶恐便重一分。
她一遍遍在心底默念,千万不要,千万不能。
若是无锋得知她深陷私情、险些受制于人,甚至可能怀有仇敌子嗣,等待她的,只会是最残酷的责罚。
若是宫门众人知晓她与宫尚角逾越名分、暗生私情,她苦心经营的清冷无辜、被猜忌的委屈人设,尽数崩塌。
进退两难,里外皆是死局。
往后的日子,便成了最煎熬的拉扯。
白日里,她平静应对宫远徵,温和相待,不动声色打探毒药药理,稳步推进自己的计划,分寸拿捏得完美无缺。
暮色至,宫尚角来临,她便闭眸避之,沉默疏离,寸步不让自己与他产生半分交集。
宫尚角日日来,日日被冷待,却日日不改温柔,依旧耐心守候,静待她松口、静待她回头。
他以为她只是闹脾气、介怀越界之事。
却不知,她心底藏着一场无人知晓、足以颠覆一切的惊涛骇浪。
她不敢原谅,不敢亲近,更不敢再沉沦。
那一夜的温存,于他是得偿所愿、执念得逞。
于她,却是一生都未必能化解的隐患与枷锁。
医馆晨昏依旧,两人咫尺相对,却隔着山海般的距离。
他满心赎罪、深情守候。
她满心戒备、暗藏忧惧,步步避君,寸寸守局。
这场无声的拉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