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日日静水流深般淌过。
医馆的晨昏,永远是固定的两幅光景。
破晓天明,宫远徵必携最新熬制的药膳、温凉的祛疤药膏前来,少年褪去了往日的骄纵,行事愈发小心翼翼,举手投足皆是赎罪的谦卑,连说话都刻意放轻语调,生怕惊扰了榻上之人。暮色沉沉,宫尚角总会忙完角宫事务后悄然而至,不言不语静坐片刻,为她添上暖炉、换去微凉的茶水,沉默笨拙地弥补着曾经的过错。
二人日日这般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讨好弥补,满心愧疚悬在心头,不敢有半分松懈。
起初,苏烬妩依旧冷绝疏离,对他们递来的一切尽数漠视。可沉寂多日,她心底早已悄然权衡通透。
连日的冷战与隔绝,已然磨够了他们的心性,也攒足了二人沉甸甸的愧疚。角宫公子、徵宫公子素来高傲矜贵,却日日低头守在她身侧,受尽她的冷脸与沉默,这份惩罚,早已足够抵消当初轻信流言、猜忌于她的过错。
更重要的是,她身负无锋密令,蛰伏宫门的核心目的,便是伺机探寻宫远徵独门毒药的炼制配方与步骤。
若是一味僵持赌气,永远这般拒人千里,半点交集也无,她便永远没有近身打探、悄然摸索的机会,所有筹谋都会沦为空谈。
赌气可以,寒心亦真,却不能耽误全盘计划。
分寸,该收了。
于是这日清晨,宫远徵一如往常,端着一碗温热滋补的银耳羹上前,指尖微颤,带着几分忐忑与期许,轻声道:“阿妩,今日的羹汤我亲手炖了许久,温补养身,你尝一口好不好?”
以往,她只会眼睫不抬,漠然避开。
可这一次,苏烬妩缓缓抬眸,苍白的面容没了往日彻骨的冷意,语气平淡温和,疏离却不再刺骨:“放这里吧,我稍后会吃。”
宫远徵身形猛地一僵,眼底瞬间迸出难以置信的光亮,怔了许久才回过神,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好、好!我放这里,温着的,你随时可以吃!”
少年心头积压多日的阴郁与慌乱,在这一刻消散大半,欢喜来得猝不及防,连眉眼都亮了几分。
没过多久,傍晚宫尚角前来,如常递过一盏恒温的清茶,指尖还带着屋外的微凉。
苏烬妩微微倾身,抬手接过了那盏茶,轻声道了一句:“多谢角公子。”
话音清淡,礼貌疏离,却彻底打破了多日的死寂缄默。
宫尚角深邃的眼眸骤然凝住,落在她安然接茶的指尖,心口那片沉甸甸的滞涩骤然松动,积压许久的愧疚与怅然微微缓释。他望着她,嗓音不自觉放柔:“身子可好些了?疤痕瘙痒,若是难忍,便告诉我。”
“无妨,日渐好转了。”苏烬妩淡淡应声,语气平和有礼,如同初初相识、默契结盟之时那般,愿意搭话、愿意应答。
只是无人知晓,她眼底深处,再也寻不回从前的赤诚热忱与全然信任。
她开始正常进食他们递来的药膳汤药,会平静回应他们的问话,偶尔还会顺着话题闲谈几句伤势、药草、宫中琐事。
看似冰融雪消,一切重回正轨。
可只有苏烬妩自己清楚,她的心从来没有真正回头。
如今的温和与配合,是恰到好处的收手,是精准拿捏的分寸——既不再彻底隔绝、耽误自身谋划,又始终隔着一层清晰的薄冰。
她会和他们说话,却不再亲近;会接纳他们的照料,却不再依赖;会平静相待,却再也不会交付真心。
她给了他们赎罪的机会,却没给他们重来的可能。
宫尚角与宫远徵只当她渐渐释怀,心头皆是庆幸暖意,越发小心翼翼地待她,恨不得将世间所有安稳温柔都捧到她面前,只想彻底抹平她当初受过的委屈与心寒。
安稳时日不过短短半月,变故骤然暗生。
谁也未曾料到,上官浅那日暗中埋下的隐毒,竟乱了她体内半月之蝇的毒序。
原本既定的毒发时日,硬生生被提前了整整两日。
暮色刚落,医馆烛火初亮,屋内尚且残留着白日药草的清浅暖意,苏烬妩正倚在床头翻看药册,指尖刚触到纸页,经脉深处骤然炸开一股撕裂般的剧痛!
轰的一声,像是五脏六腑尽数被毒火点燃,刺骨的麻痒与灼痛交织在一起,顺着四肢百骸疯狂窜涌,比以往任何一次半月之蝇毒发都要凶狠、百倍难熬。
从前毒发,是循序渐进的折磨。
这一次,是骤然倾覆、摧枯拉朽的酷刑。
刺骨寒意裹着焚心燥热同时席卷全身,经脉仿佛被无数细针狠狠穿刺、撕裂、绞拧,皮肉之下,每一寸肌理都在疯狂叫嚣着痛楚,连呼吸都带着刀刃剐过般的剧痛。
“呃——”
苏烬妩猝不及防,闷哼一声,手中药册应声落地,指尖死死攥紧身下锦被,指节瞬间泛白,绷得极致僵硬。
她猛地躺倒回床榻,死死咬紧牙关,将所有痛吟尽数咽回喉中,不肯溢出半分声响。
冷汗顷刻间浸透了里衣,顺着额角鬓发不断滑落,打湿了枕畔被褥,苍白的脸颊褪去最后一丝血色,泛着极致的青白,细密的战栗遍布全身,整个人如同坠入冰火两重天的炼狱。
这一次的毒发,猛烈得近乎夺命。
她清晰记得,上一次毒发难耐之时,她尚且可以借着身体的脆弱无助,顺势靠近宫尚角,借着他的庇护缓解痛楚,也借着那份暧昧温存,维系二人之间的牵绊。
可如今,她不能。
纵使痛得五脏俱裂、几欲昏厥,纵使浑身脱力、筋骨寸断,她也分毫不能流露半分软弱。
她好不容易才拿捏好分寸、缓和了表面关系,绝不能再回头,绝不能再让宫尚角以为,她心底的隔阂已然彻底消散,绝不能让他觉得,她还会像从前那般,脆弱时下意识依附于他。
她要忍。
硬生生熬。
熬这蚀骨剧毒,也熬这心口残存的寒意与隔阂。
屋内烛火摇曳不定,光影明明灭灭,空荡荡的医馆里,只有她一人蜷缩在被褥之间,独自承受着翻江倒海、痛不欲生的毒发折磨。
经脉的胀痛、皮肉的灼烧、骨髓的麻冷,层层叠叠的痛楚轮番碾压着她的意识,眼前阵阵发黑,眩晕感汹涌袭来,好几次她都险些彻底晕厥过去,可仅剩的一丝清醒,死死支撑着她,不肯示弱分毫。
她要让宫尚角知晓。
她可以原谅表象的过错,可以缓和彼此的关系,可以平和相待、正常相处。
但,她受过的伤是真的,心寒是真的,隔阂也是真的。
她的人回来了,态度软回来了,体面找回来了。
唯独那颗曾为他温热、全然信任的心,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夜色渐深,医馆静谧无声。
无人知晓榻上之人正在经历何等炼狱酷刑。
苏烬妩紧闭双眼,睫毛剧烈颤抖,满面冷汗,唇色惨白如纸,死死隐忍着重叠的剧痛,任由毒意一寸寸啃噬血肉经脉。
温柔是演的,平和是装的,收手是谋的。
唯有这入骨的痛、心底的凉,千真万确,无一虚假。
今夜无人渡她。
她亦不需要任何人渡。
她要亲手熬过这场毒劫,守住这最后的分寸与傲骨,守好她步步为营的全盘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