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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苏烬妩

数日静养,地牢留下的狰狞伤痕渐渐收敛红肿,浅浅结上一层薄疤。虽经脉间残余的毒涩仍未尽数褪去,脸色依旧带着久病的苍白,但苏烬妩已然褪去了垂死孱弱之态,眉目间清冷如故,只是那层覆在眼底的寒冰,分毫未融。

这几日她始终缄默寡言,恪守着极致的疏离。

宫远徵依旧日日准时踏足医馆,携着特制的祛疤药膏与温润补汤,小心翼翼为她换药调理。少年素来张扬桀骜的性子,在她面前彻底敛尽锋芒,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生怕稍重一点,便牵扯到她未愈的伤口。

可苏烬妩的态度始终如一。

渴了便自取案上冷茶,饿了便只动无人触碰过的点心,但凡宫远徵指尖递来的汤药、糖糕,尽数视而不见。偶尔宫尚角傍晚悄无声息前来静坐,亲手为她掖好被角、摆放暖炉,她亦是闭眸装睡,全程不发一言,绝不承接二人半分暖意。

她这般不吵不闹、不怨不怒,唯独彻底隔绝了他们的模样,比哭闹质问更让人心慌。

无尽的愧疚密密麻麻缠在宫尚角与宫远徵心头,日日累加,无从消解。他们最怕的便是她彻底抽身、彻底远离,可偏偏无能为力,只能日日守在医馆,借着换药探病的由头,奢求留住一丝微弱的牵连。

这日晨光正好,暖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入医馆,驱散了连日的微凉。

云为衫提着一袭崭新的素色衣裙,随宫子羽一同步入屋内。二人身姿清雅,气质温润,一来便打破了屋内沉寂凝滞的氛围。

宫子羽目光落在榻上气色好转的苏烬妩身上,语气温和公允:“阿妩,你的伤势已然大好,羽宫的院落我早已让人收拾妥当,清静雅致、无人叨扰,今日我与阿云便接你过去安顿。”

云为衫上前一步,眉眼带着温柔笑意,轻声附和:“是啊,羽宫自在安稳,不用日日困在这冷清医馆,也不必再受人猜忌非议,往后我陪着你,再无人敢委屈你。”

苏烬妩缓缓撑着软枕坐起身,薄唇轻启,音色清淡无波:“好。”

短短一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她早已不愿留在处处是隔阂、满是心寒回忆的地方,搬去羽宫,远离角宫与徵宫,远离那两份让她爱而不得、疑而伤己的纠葛,于她而言,是最好的解脱。

可这一声应答刚落,门外骤然传来一道急促的脚步声。

宫远徵一袭白衣翻飞,眉宇间褪去了往日温软,染着显而易见的慌乱与执拗,几乎是掀帘而入,声音带着少年人压抑的急切:“不行!不能搬!”

屋内气氛瞬间凝滞。

宫远徵快步冲到床榻前,死死盯着榻上淡然的苏烬妩,又转头看向身前的宫子羽与云为衫,眼底满是不肯退让的倔强:“阿妩的伤还没彻底痊愈,疤痕未消、余毒未尽,此刻万万不宜挪动居所!医馆药草齐全,我日日在此照看,才是最利于她休养的地方!”

“远徵,阿妩心结难舒,留在医馆终日沉闷,不得舒心。”宫子羽眉目平和,耐心劝解,“羽宫环境更佳,更适合她静心养伤释怀。”

“舒心?”宫远徵喉间微紧,眼底翻涌着愧疚与惶恐,他不敢说真正的私心,只能死死攥紧指尖,强找理由辩驳,“换一处居所未必就能释怀!她身上的伤是我亲手医治,药性脉象唯有我最清楚,旁人照料,我绝不放心!”

他心里藏着最深的惶恐——

若是苏烬妩搬去了羽宫,便是真正彻底避开了他。羽宫门禁清静,非召不得入内,往后他再也不能日日借着换药的由头见她,再也没有半点靠近她的理由。

他欠她一句道歉,欠她一份信任,欠她无数温柔弥补,若是连相见的机会都没了,他这满心的愧疚与悔意,便真的无处安放了。

就在两方僵持之际,一道沉敛冷寂的嗓音自门外缓缓响起。

“我也不同意。”

宫尚角立在门槛之处,玄色衣袍衬得身形挺拔孤冷,深邃的眼眸牢牢锁在苏烬妩身上,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沉郁与坚决。他缓步走入屋内,步伐沉稳,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气场,直面宫子羽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却立场坚定。

“苏姑娘伤势初愈,根基尚虚,不宜骤然迁居劳顿。”他语气平稳,字字有据,“医馆常年恒温、药香萦绕,适配养伤,贸然搬往羽宫,途中受风惊扰,恐致旧伤反复、余毒滞留。”

这话看似公允规矩,内里却藏着与宫远徵如出一辙的私心。

他比谁都清楚,苏烬妩如今刻意避着他们,若她真的入了羽宫安居,便是彻底划清了界限。羽宫乃执刃居所,规制森严,他无正当缘由,绝不能随意登门造访。

届时,他连这般静静守在她床边、看一眼她眉眼的机会,都会彻底失去。

连日来,她的沉默、疏离、拒人千里,早已让他心底积满了密密麻麻的悔意。他知晓是自己的猜忌寒了她的心,是自己没能在流言蜚语中坚定不移地信她。如今他不求她立刻原谅,只求能日日见她一面,哪怕只是远远看着,哪怕只能默默为她添衣备药,也好过从此天涯陌路,再无交集。

宫子羽微微蹙眉,看着态度空前一致、坚决阻拦的二人:“宫尚角,宫远徵阿妩留在医馆,终日被过往纠葛困扰,心结难解,于身心无益。羽宫有阿云相伴,无人猜忌非议,才是真正的安稳。”

“心结可慢慢消解,伤势不可反复。”宫尚角抬眸,眼神坚定不退半分,语气沉稳有力,“我会亲自派人打理医馆一应起居,供给最上等的药材膳食,保证无人叨扰她静养。但凡所需,角宫尽数包揽,定让她安居无忧。”

宫远徵立刻紧随其后接话,眼底带着几分急切的恳求:“我每日早晚两次前来复诊换药,亲自把控药性调理,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可若是搬走,一旦伤口发炎、余毒复发,无人及时对症医治,后果不堪设想!”

兄弟二人一冷一急,一稳一烈,立场空前统一,死死拦住了迁居的提议。

云为衫眸光微转,悄然瞥了一眼榻上面色淡漠、无半分情绪的苏烬妩,又看了看眼底盛满愧疚惶恐的宫尚角、宫远徵,心中已然通透。

这二人哪里是担心伤势,分明是舍不得,是怕彻底失去见她的资格,是想用这最后一点牵连,弥补他们亏欠她的所有过错。

宫子羽看着二人执拗恳切的模样,深知他们心中愧疚深重,也知晓这份心结绝非一时能够解开。他沉默片刻,转头看向榻上始终淡然的苏烬妩,轻声询问:“阿妩,你意下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落在苏烬妩身上。

宫远徵屏住呼吸,眼底满是忐忑期盼,生怕她执意要走。

宫尚角眸光沉沉,指尖微不可查地收紧,看似平静的面容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苏烬妩缓缓抬眼,扫过眼前神色各异的几人。

她看清了宫远徵眼底的惶恐与悔恨,也看清了宫尚角眼底深藏的执念与愧疚。

她本一心想走,想逃离这满是猜忌与伤痕的地方。可她也清楚,这二人如今满心愧疚,若是她今日执意搬离,彻底斩断所有牵连,以他们的性子,只会执念更深,反倒徒生更多事端,扰乱宫门平衡,也打乱她与云为衫暗中筹谋的布局。

与其强硬决裂、再生波折,不如暂且留下。

留在医馆,看似被困原地,实则是她留给自己最大的从容。她依旧可以保持疏离,冷眼旁观一切,不必迎合,不必释怀,更不必勉强自己与他们和解。

片刻沉寂后,苏烬妩淡淡开口:“既如此,我便继续留在医馆休养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宫远徵紧绷的身形骤然放松,眼底的慌乱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庆幸,几乎是立刻开口:“好!我定会好好照看你!日日都来给你换药调理!”

一直沉稳克制的宫尚角,紧绷的肩线也悄然松弛,眼底翻涌的沉郁淡去几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只要她还留在这里,只要他们还有能见她、弥补她的机会,便足够了。

宫子羽见状,无奈轻叹一声,终究不再强求:“也罢,你若觉得舒心便好。若是日后想通,何时想去羽宫,我与阿云随时接你过去。”

“多谢执刃。”苏烬妩微微颔首,依旧是淡漠疏离的模样。

云为衫温柔颔首,轻声叮嘱:“那你安心在此休养,万事小心,我日后会常来医馆看你。”

语毕,宫子羽与云为衫对视一眼,转身悄然离去,将这一方小小的医馆,重新留给了他们三人。

屋内再度恢复寂静。

宫远徵看着榻上安静的女子,满心愧疚与庆幸交织,低声絮语:“阿妩,你放心,往后我再也不会轻信旁人,再也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我会把最好的药、最好的补品都给你,一定让你快点好起来。”

可回应他的,只有苏烬妩垂下的眼帘,与一片默然的沉默。

宫尚角静静立在原地,望着她单薄清冷的背影,心口酸胀难言。

他们终究是自私地将她留了下来。

留住了她的人,却留不住她过往的温情。

往后朝夕,他们依旧可以日日奔赴医馆,守着她、护着她、弥补她,却只能永远隔着一层无法消融的寒冰,承受着她极致的疏离与沉默,日日受着这份愧疚的煎熬。

这是他们亏欠她的,也是他们心甘情愿,余生漫长的赎罪。

而榻上的苏烬妩,敛尽眼底所有心绪,心头清冷澄澈。

留下,不是原谅,不是妥协。

只是她棋局之中,最从容、最隐忍,也最有利的一步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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