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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苏烬妩

夜半更深,整座宫门沉入死寂,唯有医馆一隅,无声承受着摧筋蚀骨的酷刑。

烛火摇摇欲坠,昏黄微光落在苏烬妩惨白扭曲的脸上。

半月之蝇提前爆发的剧毒,远比历次凶狠数倍。冰火两股戾气在经脉中疯狂冲撞、绞碎血肉,骨髓里是透不出的冷,五脏六腑却被毒火灼烧得滚烫。她浑身剧烈战栗,冷汗浸透层层衣料,将身下被褥濡湿大片。

为了不崩住好不容易拿捏好的分寸,为了守住心底那道不肯消融的隔阂,她死死蜷着身子,牙关紧咬,将所有破碎的痛吟、窒息的呜咽尽数锁在喉咙里。

整座医馆静得诡异,静得让人心慌。

角宫寒夜清寂,宫尚角素来浅眠,今夜却莫名心绪不宁,心口阵阵发闷,连指尖都萦绕着一丝莫名的焦灼不安。

他脑海里反复回荡着白日里苏烬妩平和淡然的模样——她终于肯接他递的茶,肯温声应答,却始终隔着一层触不破的疏离。

越是这般不冷不热、不远不近,他越是放不下。

心底隐有不安翻涌,再也无法安坐,宫尚角披起外袍,墨色身影踏破深夜寒霜,步履匆匆,径直往医馆方向赶去。

尚未推门,一缕极淡、极扭曲的痛息,顺着门缝丝丝缕缕飘出。

不是寻常伤病的虚弱,是剧毒肆虐、硬生生强忍的死寂痛楚。

宫尚角心头猛地一沉,所有从容冷静瞬间碎裂,指尖猛地推开房门!

“吱呀——”

木门开阖,冷风灌入,吹动摇曳烛火。

入目一幕,狠狠攥住了他所有呼吸。

床榻之上,女子蜷缩成单薄一团,黑发凌乱黏满冷汗濡湿的脸颊,唇瓣毫无血色,整张脸青白交叠。她双目紧闭,肩头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脊背绷得僵直,又痛得控制不住蜷缩蜷缩,明明早已痛到濒临溃散,却硬是半点声音都不肯发出。

死寂的隐忍,比哭喊大闹更惊心动魄,也更剜人心肺。

宫尚角心口骤然剧痛,大步冲至床前,沉眸死死锁住她痛苦难捱的模样,嗓音骤然绷紧,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怒意,更多的是极致的心疼:

“苏烬妩!你难受成这样,为什么不去找我?!”

他字字沉哑,带着压抑的颤抖。

上次毒发,她尚且会流露脆弱,会下意识依赖他。可这一次,她独自熬到深夜,痛到几乎脱力晕厥,却硬生生咬着牙,半句求助都不肯有!

榻上的苏烬妩依旧紧闭双眼,睫毛湿漉漉颤抖不止,浑身痛得发麻发僵。

她听见了他的声音,清晰无比。

可她无话可答。

是还在怨,是还在介怀,是心底那道裂痕未曾愈合,是她早已打定主意,再也不对他展露半分软弱。

她只是微微蹙紧眉峰,任由剧毒反复啃噬血肉,沉默地、艰难地、一寸寸熬着这无边苦楚,对他的质问置若罔闻。

那双曾经会望向他的眼,此刻死死闭着,连一个余光都不肯施舍。

宫尚角看着她决绝隐忍的模样,看着她痛到近乎涣散却绝不低头的姿态,胸腔又闷又痛,焦灼彻底压过所有克制。

他再也顾不得分毫规矩分寸,俯身伸手,毫不犹豫将浑身冷汗、虚弱颤抖的她打横抱起。

微凉的触感贴入怀抱,怀中人身骨轻薄,颤抖得几乎站不稳,重量轻得让人心慌,细微的痛苦战栗透过衣料,密密麻麻传入他的四肢百骸。

“跟我走。”宫尚角的嗓音沉得发哑,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去角宫,泡凝神药浴,能压下你的毒。”

骤然离地的失重感,叠加体内翻涌的剧痛,让苏烬妩脑子一阵眩晕。

她蜷缩在他温热宽阔的怀里,痛得指尖死死攥紧他的衣襟,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痛颤。哪怕痛到极致,哪怕意识昏沉涣散,她依旧死死守着最后的底线,从喉咙里挤出破碎微弱、却无比倔强的两个字:

“我……不去……”

她不能再依赖他。

一旦再次顺势依附,这些日子所有的隐忍、所有拿捏得当的分寸、所有刻意拉开的距离,尽数作废。

她可以平和相处,可以配合谋划,却绝不能再做那个痛时便投奔他的苏烬妩。

宫尚角低头,看着怀中人强忍痛楚、依旧执拗抗拒的模样,眼底翻涌着心疼、无奈与酸涩,他抵着她微凉的额角,声音放软了无数,带着近乎哀求的妥协:

“我知道,你还在生气。”

“我知道你心里没释怀,知道你还怪我当初不信你、伤了你。”

他字字恳切,句句卑微,褪去了所有角宫公子的冷傲矜贵,只剩下满心迁就与赎罪,轻声哄着濒临极限的她:

“阿妩,我们先熬过这阵毒痛。等你身子好了,你要气、要怨、要冷着我,如何都好,行不行?”

“别这样熬着,我看着疼。”

可怀中人依旧摇头,唇瓣颤抖,固执地重复:“不去……”

她的抗拒微弱无力,痛得连字音都咬不清晰,却字字坚定。

宫尚角眸色沉沉,眼底最后一点犹豫彻底散去。

他不能任由她在这里独自硬扛,任由剧毒蚕食她的根基。

今日,纵使违背她的意愿,他也必须带她走。

“由不得你。”

话音落下,宫尚角收紧手臂,将她稳稳护在怀中,起身大步踏出医馆,墨色衣袍翻飞,身姿极快,化作一道残影,朝着角宫方向一路狂奔。

夜风凛冽,刮过耳畔,吹乱她额前湿发。

怀中小人儿的颤抖越来越剧烈,细微的痛息越来越重,身子软软靠在他胸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楚,比上一次任何一回毒发都要凶险难熬。

宫尚角抱着她狂奔的步伐越来越快,心口焦灼得快要炸裂。

他能清晰感知到她浑身的冰冷、僵硬与无力,感知到她每一寸克制的痛苦。

他从未这般惶恐,恨自己未能早一点察觉,恨自己让她独自承受了这么久的炼狱之苦。

一路疾行,转瞬便踏回肃穆清冷的角宫。

他一脚踹开浴池殿门,破门而入,风声呼啸而入。

宫尚角快步走到温热氤氲的浴池边,小心翼翼将浑身脱力的苏烬妩安置在一旁的软榻上,动作极致轻柔,生怕稍重便扯痛她的伤势。

他抬眸确认殿外无人,转身抬手,利落落锁,隔绝了所有外界声响与视线。

屋内只剩温热水汽,安静得只能听见苏烬妩细碎隐忍的痛喘。

宫尚角转身,抬手利落褪去身上外袍,只着一身贴身黑色里衣,步履沉稳折返回来,俯身再度抱起榻上虚弱不堪的女子,稳步踏入冒着腾腾药雾的温热浴池之中。

温水没过四肢,暖意试图压制体内肆虐的毒寒,可那股焚心刺骨的剧痛依旧翻涌不止。

冷热剧烈对冲,让苏烬妩本就濒临崩溃的神经彻底紧绷到极致。

剧痛席卷全身,她再也压制不住,舌尖猛地用力,死死咬住了自己的舌根,试图用肉体的锐痛,盖过经脉里翻江倒海的毒痛。

舌尖瞬间传来腥甜,细密的痛感混杂着毒痛,折磨得她几欲昏厥。

宫尚角瞬间察觉她细微的动作变化,心头一紧,立刻抬手,精准又迅速地伸到她齿间。

修长温热的指尖,径直抵在了她正要狠狠咬合的舌尖之上。

下一瞬——

苏烬妩意识混沌,痛到失智,根本分不清口中是何物,只凭着本能用力狠咬!

尖锐的齿尖狠狠刺破皮肉,深深嵌入宫尚角的指腹之中。

温热的血珠瞬间渗出,漫过她的齿间,腥甜气息在唇齿间蔓延开来。

刺骨的痛感顺着指尖蔓延而上,可宫尚角的身形分毫未动,手臂稳稳托着她的腰身,将她妥帖护在怀中。

他眼底没有半分愠怒,只有铺天盖地的心疼。

任由她死死咬着他的手指,任由齿骨嵌进皮肉、鲜血渗出,他硬生生忍着所有痛楚,一声不吭,只是微微收紧手臂,将痛到战栗的她抱得更稳。

低沉温柔的嗓音,混着细微的隐忍气息,轻轻落在她耳畔:

“咬吧。”

“别伤自己。”

“疼就咬我,没关系。”

温热的池水包裹着二人,氤氲水汽模糊了眉眼。

她咬得用力,唇齿染血,浑身依旧在无止境地承受毒骨酷刑。

他静静承受,甘愿受罚,以一己皮肉之痛,替她挡去半分自残的伤害,承下她所有隐忍的苦楚与未说出口的怨怼。

一池温水,一室寂静。

一人毒痛濒死,一人甘愿受血伤。

所有未说尽的隔阂、未消解的愧疚、未落幕的拉扯,尽数融在这深夜、这血水、这相拥相痛的一刻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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