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气氛沉寂如水,苏烬妩垂着眼帘,周身拢着一层拒人千里的冷寂,自方才那番话落,她便真的缄口不言,再也不曾吐出半个字。
往后几日,宫远徵日日准时前来送药换药。指尖携着淡淡的药草气息,动作轻柔细致,小心翼翼避开她身上狰狞的伤痕。苏烬妩虽依旧进食饮水,保全自身气力,却始终恪守着分明的界限,但凡宫远徵或是宫尚角亲手递来的汤药、点心,她一概侧身避开,绝不伸手承接,只等到二人离开后,才默默取用旁处摆放的吃食。
那份心凉筑起的壁垒,半点不曾松动。
这一日午后,雕花窗棂外清风徐徐,两道身影缓步踏入医馆内。云为衫身姿温婉,眉眼带着关切,身旁的宫子羽一袭素雅衣袍,神色平和温润。
二人走到床榻边,看着面色依旧苍白孱弱的苏烬妩,宫子羽率先开口,语气坦荡温和:“苏姑娘,你的伤势我已然知晓。若是待你伤势彻底痊愈,心中仍旧惦念故土,想要离开宫门,我身为执刃,可允你自由离去,不会有人再强行阻拦束缚你。”
苏烬妩眸光微动,依旧没有出声应答。
一旁的云为衫轻轻蹙眉,柔声接话:“子羽,此事不可贸然应允。阿妩体内还残留着家中自幼种下的毒蛊,这般贸然回去,无锋那边绝不会轻易放过她,回去之后只会步步凶险,日子只会更加难熬。”
宫子羽闻言微微颔首,沉吟片刻后,看向榻上沉默的女子,诚恳提议道:“既然回去前路难行,那不如便搬去羽宫居住,与阿云朝夕作伴,羽宫安稳清静,无人会随意猜忌刁难于你。”
沉寂许久的苏烬妩终于缓缓抬眼,目光平静无波,淡淡应声:“谨遵执刃安排。”
“你本就是阿云的表妹,算起来亦是我的亲人。”宫子羽语气诚恳,缓缓道出缘由,“你从来都不是远徵与尚角心中认定的良人,长久留在角宫、徵宫周边,旁人流言蜚语不断,对你的名声也多有损害,搬去羽宫倒是最合适不过。”
苏烬妩轻轻点头,眉眼间没什么起伏,默默记下这番话语。
宫中事务繁杂,宫子羽不便久留,叮嘱几句安心休养的话语后,便先行转身离去。
屋内只剩姐妹二人,确认四周再无旁人踪影,云为衫立刻俯身凑近床榻,压低了嗓音,神色带着几分凝重:“现下四下无人,你接下来心中究竟作何打算?”
苏烬妩指尖轻轻攥住身下锦被,面上神色淡然,低声回道:“如今他们二人心中疑心难消,我纵然百般辩解,他们也难以全然信我,暂且只能按兵不动。”
“昨日我借机出宫一趟,接到了无锋传来的密令。”云为衫眼神警惕,轻声传话,“上头吩咐,让我伺机窃取宫门布防地图,同时还要转告你,设法从宫远徵手中,拿到他秘制各类毒药的配方与炼制步骤。”
苏烬妩眸色沉沉,片刻后轻轻颔首:“我知晓了,此事我会暗中斟酌行事。”
“你行事千万多加小心,切莫暴露自身分毫破绽。”云为衫满心担忧叮嘱,“再过几日,我便寻妥当缘由,前来接你去往羽宫安顿。”
苏烬妩微微点头示意明白,再无多余言语。云为衫又陪伴片刻,确认她暂无异样,便轻步离开医馆。
暮色渐沉,夜色笼罩整座宫门,屋内烛火摇曳,映得光影忽明忽暗。
一道玄色身影踏夜而来,宫尚角步履沉稳地走入屋内,周身带着夜晚微凉的寒气。他静静伫立在床榻旁,看着侧身向内、一动不动的苏烬妩,分明察觉到她均匀呼吸下刻意紧绷的身躯。
他缓步走到床边坐下,低沉沉稳的嗓音在静谧屋内缓缓响起:“我知晓,你并未熟睡。”
榻上之人脊背微僵,依旧紧闭双眼,佯装毫无察觉,半点回应也不肯给出。
宫尚角望着她单薄的背影,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愧疚,有无奈,还有难以释怀的纠结,再度开口轻声言语:“你还在耿耿于怀,那日我与远徵未曾第一时间选择相信你,心中满是怨恼,对不对?”
苏烬妩睫毛几不可查地颤动一下,始终缄默不语,以沉默应对他所有问话。
“阿妩,你心思太过聪慧通透,过往数次风波险境,次次你都能全身而退,不曾留下半分确凿把柄。”宫尚角语气带着几分沉沉的无奈,缓缓诉说心底想法,“换做旁人,这般事事滴水不漏,难免会让人忍不住心生揣测,并非我们刻意要怀疑你。”
许久,苏烬妩依旧没有回头,清冷的声音淡淡从被褥间传出,带着疏离淡漠:“角公子不必多言,信与不信,皆是你们心中念头,与我无关。”
一句疏离话语,让宫尚角心口微微一滞。
“在你眼里,往日并肩相守的情谊,都抵不过旁人三言两语的挑拨是吗?”他望着那道不肯转过来的身影,语气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那日地牢酷刑加身,你受尽苦楚,我心中何尝没有心疼焦灼?可上官浅拿出的证据条条看似吻合,我身居角宫之位,不得不权衡考量,无法单凭私情一意孤行。”
苏烬妩终于缓缓转过身,苍白面容在烛火映照下清冷漠然,眼底不见半分往日温情:“权衡利弊,终究还是把我划分在了嫌疑之地。当初暗夜结盟许下相守诺言,原来也抵不过一纸疑似证据。”
“我从未想过要伤害你。”宫尚角目光牢牢锁住她的眼眸,语气郑重认真,“那日情急之下出手扶你,亦是下意识之举,我心里清楚,自己从未真正将你当做外敌看待。”
“可质疑已然生出,隔阂便再也消弭不掉了。”苏烬妩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的冷意,“从你们心里开始怀疑我的那一刻起,过往默契相伴,就已经回不到当初模样。”
“你就这般执意不肯原谅?”宫尚角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压抑,“这些时日你闭门不语,拒接我们递来的一切东西,刻意与我和远徵划清界限,难道就打算一直这般僵持下去?”
苏烬妩淡淡抬眸,眼神平静得不起波澜:“谈不上原谅与否,只是心凉之后,便不愿再主动贴近罢了。何况公子尚有婚约在身,我本就该恪守分寸,保持距离才是正理。”
提及上官浅的婚约,宫尚角神色微微一沉,语气带着几分坚定:“我与她的婚约,从来都非我本心所愿,此事日后我自会妥善处置,不会让此事成为你我之间跨不过的阻碍。”
“阻碍从来不止婚约一桩。”苏烬妩轻轻摇头,语气淡然疏离,“心底生出的猜忌,彼此生出的隔阂,这些远比名分更难化解。”
宫尚角望着她淡漠疏离的模样,心中烦闷愈发浓重,放缓语气试着劝说:“阿妩,放下心中怨气,不要再这般刻意冷淡相待。往后我定会查清所有真相,还你一个清白,不会再让你平白蒙受委屈猜忌。”
苏烬妩轻轻闭上双眼,不再与他对视,淡淡开口收尾:“真相如何,如今于我而言,已然无关紧要。往后各自安好便足矣,角公子夜深了,还请回去吧。”
话音落下,她再度侧身转了回去,重新将自己沉浸在沉默之中,再也不愿接下任何话语,独留宫尚角坐在床边,望着她决绝的背影,满心无奈与怅然,久久无法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