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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苏烬妩

暮色垂落,后山医馆浸在薄凉的晚风里。

檐下药香清苦,窗内灯火温软,全然不见角宫方才一室修罗的暗流汹涌。

宫远徵不放心苏烬妩独自留宿,索性整日守在医馆,熬药、换药、调息陪护,事事亲力亲为。他怕下人粗手粗脚惊扰她伤势,所有汤药、净水、外敷药膏,一律亲手打理,半点不许外人插手。

也正因如此,上官浅清楚——明药、汤药、外敷药,根本无机可乘。

宫远徵医术冠绝宫门,药性肌理一眼可辨,任何杂质、异味、药性偏差,都逃不过他的眼睛。硬碰硬下毒,等同于自曝身份,是最愚蠢的死路。

魅阶刺客的杀招,从来不在明处。

她要的是无人查验、无人在意、润物无声的暗算。

入夜时分,晚风微凉,医馆下人按例送来日常净水、梳洗茶汤与熏香炭丸,皆是起居琐碎,日日相同、平平无奇,从无人会细细核查。

这,就是上官浅唯一的破局口。

她算准时辰,借着初入角宫、答谢诸位宫人照料的由头,提着一碟精致蜜饯、一壶清润花茶,缓步踱往后山医馆外的回廊。

一身素衣长裙,眉眼温顺柔和,步履轻缓无害,全然一副安分守己、刻意示好的准主母模样。

守在门外的侍女见是她,不敢拦阻,微微屈膝行礼:“浅姑娘。”

上官浅笑意温软,声线轻柔无争:“我初居角宫,多亏上下照料。听闻苏姑娘在此静养,我不便贸然入内打扰,便带了些清甜吃食与安神净水,劳烦你们送入内室,给苏姑娘梳洗安神用。”

她语气谦卑、姿态得体,丝毫没有半分主母架子,反倒温和得让人放下所有戒备。

侍女毫无疑虑,伸手接过她递来的食盒与净水瓷瓶。

没人会怀疑——一位刚刚迁入角宫、急于立住温顺人设、讨好各方的未婚妻,会在寻常梳洗净水里暗藏杀招。

无人看见,方才递出瓷瓶的瞬间,上官浅指尖极轻一捻。

极细、极白、无味无嗅、入水即化的超细药粉,无声落进瓶中。

药粉是无锋特制的软性秘粉,不致命、不伤人根本、无剧毒反噬,查不出药性、验不出杂质、闻不出异味。

唯独两大功效,精准戳中苏烬妩所有命门:

一、扰血乱脉,轻微催动体内半月之蝇残毒,让隐毒日日淤积、愈发暴戾,下次毒发必痛上加痛、失控更甚;

二、滞淤阻愈,缠住肩头皮肉肌理,让新长的嫩肉反复淤结,伤口隐痛不休,永远无法彻底结痂稳固。

不见血、不致残、不突兀。

只会让她日日虚弱、夜夜难眠、伤总不愈、毒日渐凶。

温柔磨人,慢性摧身。

做完这一切,上官浅收回手,指尖干净无迹,笑意依旧恬淡温柔:“苏姑娘身子弱,怕苦怕燥,这点蜜饯清甜解腻,刚好压一压药苦。你们好生伺候,莫要怠慢。”

“是,多谢浅姑娘费心。”

侍女全然感念她的和善周到,捧着东西转身入内。

上官浅立在回廊晚风里,目送房门合拢,眼底温顺笑意一寸寸褪去,只剩一片浅浅薄凉的算计。

她不急不躁,轻声自语,细若风叹:

“苏烬妩,你人人偏爱、处处安稳,是吗?”

“那我便打碎你的安稳。”

“我不毁你的命,我只毁你的松弛。”

“我看你日日抱恙、夜夜隐痛,还能不能从容藏锋、从容博弈、从容撩拨人心。”

语罢,她转身离去,步履从容端庄,依旧是那个无可挑剔的角宫准主母。

……

内室灯火温柔。

宫远徵正坐在床沿边,小心翼翼替苏烬妩查看肩头纱布,指尖轻软,动作温柔至极。

“今日拉扯的伤口总算稳住了,再养几日就能结痂,以后可不许再乱动牵扯了。”

少年语气带着细细的嗔怪与心疼,满眼都是对她的担忧,半点不知外头已然落了阴招。

侍女端着净水与蜜饯入内,轻声回话:“公子,苏姑娘,浅姑娘特意送来安神净水与清甜蜜饯,说是给姑娘静养用。”

宫远徵闻言,眉头瞬间狠狠皱起,满脸厌烦,直白脱口:“谁要她假好心?”

他极其抵触上官浅,打心底厌恶她靠近苏烬妩,下意识就要挥手摒退:“拿出去,我们不用她的东西。”

“等等。”

苏烬妩却轻轻抬手拦住了他。

她靠在床头,睫羽轻颤,心底那缕属于魍阶刺客的敏锐预警,骤然浅浅跳动了一下。

太巧了。

白日刚和上官浅撕破暗局、针尖对麦芒,夜里她便巴巴送来起居之物。

以上官浅的城府心性,绝不会无谓示好、无谓大度。

无事献殷勤,必有私图。

可她面上依旧温顺恬淡,抬眸看向宫远徵,软声安抚:“别恼。她刚入角宫,刻意示好也是情理之中。若是直接回绝,反倒落了针锋相对的话柄,徒增流言。”

她太懂人心,太懂潜伏博弈。

现在撕破脸面,只会让自己被动。不如坦然收下,静观其变。

宫远徵依旧不情不愿,满脸别扭:“可我就是讨厌她,她没安好心。”

“我知道。”苏烬妩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眼底藏着一丝清冷戒备,“所以我们小心便是。”

她没有点破,只淡淡吩咐侍女:“净水留下梳洗,蜜饯撤下去吧,我服药不宜食甜。”

避开入口吃食,只留外用净水。

这是她本能的戒备。

侍女依言退下。

宫远徵虽满心不悦,却也听她的话,悻悻压下戾气,继续替她整理药布:“反正以后她的东西,能不用就不用,我总觉得她看着虚伪得很。”

苏烬妩浅浅应声,目光落在那盏澄澈透明的净水瓶上。

水色通透,无波无纹,无味无杂。

寻常人看来,干干净净,毫无异常。

可她经脉深处,那蛰伏的半月之蝇残毒,却极细微、极迟钝地轻轻躁动了一下。

极淡、极隐、几乎无法捕捉。

若非她身中此毒数年、对毒性异动熟到入骨,绝不可能察觉这一丝异样。

一瞬间,苏烬妩心底彻底了然。

上官浅动手了。

第一次暗手,干净、漂亮、无痕。

不用剧毒、不用伤身、不用破绽。

只用一点点最隐晦的秘粉,扰她血脉、滞她伤口、养她毒患。

不急不凶,细水长流,慢慢摧垮她的身子与定力。

不愧是无锋魅阶,最擅长这般无风无浪、杀人无声的温柔杀局。

她没有声张,没有变色,依旧温顺安静地靠在床头,眉眼浅浅,不露半分锋芒。

只是指尖,悄然微微收紧。

白日她以为的平局、完胜,不过是上官浅刻意示弱、引她放松警惕的假象。

这盘棋,对方早已悄悄落子。

宫远徵还在身边絮絮叨叨地叮嘱她养伤、叮嘱她远离上官浅、叮嘱她好好休息,纯粹赤诚,一无所知。

而窗外夜色深沉,暗流早已漫过医馆檐角。

苏烬妩垂眸,心底无声冷笑。

上官浅想熬她的伤、养她的毒、乱她的心、逼她失态。

可她忘了——

她是魍阶。

最擅长隐忍、最擅长扛毒、最擅长在绝境暗局里,反收棋子。

既然对方开局放软刃。

那她便陪她,好好下这一盘无声棋。

今夜不动声色,便是她最好的回击。

来日方长,谁先破绽百出,谁先身败局破,尚且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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