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西斜,角宫正殿的喧嚣渐渐落尽。
宫远徵嫌上官浅在场碍眼,半点不愿多留,草草陪着苏烬妩坐了片刻,便执意要带她回医馆静养,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冷瞥一眼上官浅,语气生硬直白,依旧是连半分客套都懒得给:“你待在你的别院就好,别再去医馆附近晃悠,更别去找烬妩说话。”
字字是排斥,句句是防备。
上官浅垂眸浅笑,温顺应下,看着少年小心翼翼护着苏烬妩离去的背影,眼底的温和一点点褪去,直至彻底冰凉。
殿门彻底合上,四下寂然无人。
方才维持了许久的柔弱端庄、温顺得体的假面,终于寸寸碎裂。
空荡的正殿里,檀香清淡,却压不住她心底翻涌的戾气与嫉恨。
她站在原地,指尖缓缓收紧,纤细的指节泛出青白。
今日一役,她看得透彻、输得明白。
她顶着角宫准主母的名分,顶着无锋潜伏任务的重压,步步谨慎、处处隐忍,到头来却只是一个可笑的摆设、遮掩旁人私情的幌子。
宫尚角眼里从来没有她。
满心克制、满心破例、满心风月,尽数给了看似温顺无害的苏烬妩。
宫远徵心里更是从来容不下她,明目张胆的偏爱,毫无底线的护持,全都系在苏烬妩一人身上。
同为无锋蛰伏之人,同样身负秘命、困于宫门棋局。
凭什么?
凭什么苏烬妩可以藏锋示弱、坐享所有人的偏爱?
凭什么她可以肆意撩拨宫尚角、拿捏宫远徵,干干净净做那个被护在最中央的人?
凭什么自己步步为营、如履薄冰,却只能沦为旁人情深的背景板?
嫉妒像细密的寒针,密密麻麻扎满心底。
更深的,是忌惮,是危机感。
今日短暂试探,她已然摸清——苏烬妩绝非表面那般柔软无害。
魍阶刺客的沉敛、定力、反杀心计、藏拙本事,远在她之上。
今日她碍于局势、碍于旁人在场,落了下风。
若再放任下去,不出时日,苏烬妩必会彻底站稳脚跟,悄无声息掌控局面,到那时,她在上角宫、在无锋棋局里,再无半分立足之地。
潜伏之路,本就是你死我活。
既然苏烬妩挡了她的路,抢了她的局,占了她本该有的一切偏爱与主动权——
那她,便只能先下手为强。
上官浅抬眸,望向医馆的方向,眼底漾开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温柔皮囊之下,杀机暗生。
她不会硬碰硬。
宫尚角护她,宫远徵偏她,明面上的任何一丝恶意,都会瞬间暴露自己,得不偿失。
魅阶刺客的杀局,从来都藏在无声无息、润物无声的细碎暗处。
要温水煮茶,要步步蚕食,要借风杀人,要借局除人。
她缓缓转身,步履轻缓,走回自己新安置的角宫别院。
院落清雅,规制规整,是角宫仅次于主殿的住处,体面尊贵,外人看来极尽荣光。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满目的体面,都是牢笼,都是假象。
入了内室,她遣退所有侍婢,落锁闭窗,隔绝一切耳目。
一室寂静,只剩她一人。
她抬手抚过窗沿,指尖轻轻摩挲,低声自语,音色轻柔,却淬着凉:“苏烬妩,你藏得真好。”
“装纯、装弱、装无辜,哄得兄弟二人皆为你折腰。”
“可你别忘了,我们同出无锋,同踏险局,你有的心思,我全都有。”
“你想安稳蛰伏、坐收渔利?”
“我偏不让你如愿。”
她很清楚苏烬妩的两大软肋。
其一,半月之蝇毒。
身中无锋秘毒,半月一发,焚骨灼髓,失控癫狂,是她此生最大的破绽、最大的命门。昨夜她便是毒发失控,才露了破绽,奔赴宫尚角,留下了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
其二,肩头旧伤。
新伤未愈,肌理脆弱,不耐撕扯、不耐药性冲撞,一旦反复,缠绵难愈,足以拖垮她的身子,乱她的心神。
最妙的是,这两处破绽,无人深究、无人察觉。
宫尚角怜她毒发痛苦,只会护她;
宫远徵疼她伤势难熬,只会医她;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需要被呵护的弱者,无人会怀疑,有人会刻意针对她的伤势、刻意引她毒发。
上官浅唇角弧度更冷。
这,就是她最好的入局点。
她抬手打开随身带来的秘药小匣,里面整齐摆放着数种无锋淡性秘粉,无色无味,入水即融,寻常医者根本探查不出半分异常。
有扰血乱脉之粉,可轻微催发体内隐毒;
有滞愈淤伤之粉,可让未愈伤口反复发炎、隐痛不止。
不致命,不见血,不伤根本。
只会让她日日微恙、夜夜难眠,让她旧伤难愈、毒势渐盛,让她心神不宁、定力溃散。
更重要的是——
只要她动手,无人可查,无人可证。
上官浅指尖捏着一点极细的药粉,对着光轻轻一吹,粉末无声消散。
“我不杀你。”
“我只让你日日难熬、夜夜难安。”
“我要让你的毒,越压越凶。”
“我要让你的伤,永远不愈。”
“我要让你赖以藏身的柔弱皮囊,彻底变成你的桎梏。”
她要慢慢等。
等苏烬妩心神溃散、破绽百出;
等宫尚角日复一日见她病痛憔悴,耐心渐消、怜惜渐淡;
等宫远徵次次见她虚弱难愈,满心焦灼却无力可解,慢慢滋生无力与隔阂。
她要悄无声息,抽走苏烬妩所有的偏爱、所有庇护、所有安稳。
除此之外,她还要布另一层长线——流言伏笔。
今日殿内独处的暧昧、两人眼底藏不住的纠葛、宫尚角刻意支开亲弟的私心,早已留下痕迹。
今日不动,不代表来日不用。
来日只需稍加引导,借宫人碎语、借庭院闲话、借偶然撞见的画面,便能悄然传出风声——
【苏姑娘每每毒发,必独赴角宫】
【角公子常单独留苏姑娘独处议事】
不必造谣,不必抹黑,只陈述细碎事实,便足以滋生暧昧流言,损她清名,乱她心境,让她被动受限,再无法坦然周旋在宫氏兄弟之间。
既坏她名声,又乱她棋局,还能保全自己。
一箭三雕,万无一失。
上官浅收了药匣,重新敛去眼底所有阴寒,恢复那副温顺柔软、与世无争的模样。
眉眼温婉,笑意浅浅,依旧是那个安分守己、端庄懂事的角宫准主母。
无人知晓,这短短半个时辰,她已经为苏烬妩,布下了一张细密无声、缠骨难脱的暗网。
窗外晚风轻拂庭院,叶落无声。
明面上,依旧是兄友弟恭、温柔平和的角宫日常。
暗地里,双刺博弈的死局,已然悄然开启。
苏烬妩尚不知,自己看似完胜的一局修罗场,早已让自己彻底成为上官浅的眼中钉、局中必除之人。
往后的每一次静养、每一次毒发、每一次独处、每一次温存,都暗藏无形杀机。
温柔刀,最致命。
无声局,最难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