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阴悄然而过。
医馆日日安静温煦,檐下药香不散,宫远徵晨昏不休地换药熬汤,将苏烬妩照料得无微不至。表面看去一切安稳无事,没有风波,没有暗算,连角宫那边也一派平和。
无人知晓,那夜上官浅投下的无形软毒,正顺着三日朝夕的梳洗浸润,丝丝缕缕、润物无声地渗入肌理血脉。
它不似半月之蝇那般烈火焚身、骤然癫狂,而是阴柔绵长、层层淤堵——滞伤口气血、扰经脉循环、压住残毒使其日积月累、伺机翻涌。
前三日,只是蛰伏。
第四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异变骤然落地。
苏烬妩是被肩头一阵沉闷滚烫的钝痛疼醒的。
不是撕裂外伤,是皮肉底下、骨缝之间,一股闷沉沉的热流死死淤堵不散,像有炭火埋在肌理里,缓慢烘烤、持续灼烧。
她猛地睁开眼,长睫剧烈一颤,鼻尖瞬间冒出一层细汗。
往日里经过宫远徵精心养护,伤口早已趋于平整,痛感一日比一日清淡,昨夜睡前尚且安稳无痛。
可今日一醒,旧伤像是被人硬生生从内里撕开、翻搅、淤塞。
热、沉、胀、钝痛,死死锁在右肩,顺着经络蔓延至肩胛、脖颈、后背整片肌群。
她下意识抬手按住纱布,指尖一碰,便察觉异常——纱布外层干爽,内里皮肉却发烫发潮,是虚热淤堵、伤口反复发炎的征兆。
不止如此。
经脉深处,那本该沉寂蛰伏的半月残毒,也跟着一同躁动起来。
不似毒发那般燎原大火,却是细碎、麻痒、游走式的灼痛,顺着血脉一寸寸窜动,四肢百骸酸软无力,心口微微发闷发悸。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大半气力。
她试着撑起身子,只微微一动,眼前骤然一黑,天旋地转的眩晕狠狠砸落,耳畔嗡鸣作响,四肢软得险些撑不住被褥。
浑身虚汗瞬间浸透里衣,冷得她背脊发寒。
短短一瞬,她心底已然彻底明晰——上官浅的软毒,彻底生效了。
三日无痕浸润,今日全面爆发。
这毒实在阴狠。
它不致命、不剧痛、不突兀,不会让人立刻倒地失态,只会让人身子日渐亏虚、旧伤永不愈合、隐毒日日躁动。
外人看去,只会以为是她体质孱弱、伤势反复、毒后体虚未复,绝想不到是有人暗中日日摧她根基。
“烬妩?你醒了?”
门外传来宫远徵温柔清亮的声音,少年端着晨间温药,轻手轻脚推门而入,生怕惊扰她睡眠。
可刚一进门,他脚步骤然顿住。
床上的人明明只是静静靠着床头,脸色却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浅淡失泽,额间覆着一层薄薄的冷汗,连呼吸都比平日轻浅微弱,整个人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病态虚弱。
那是前几日从未有过的颓态。
宫远徵心头猛地一紧,瞬间慌了神,快步冲至床前,放下药碗,指尖立刻覆上她的额头、又探她腕脉,语速急促发颤:“怎么这么虚?!你今日气色怎么差成这样?!”
他指尖触及她肌肤,只觉微凉虚汗层层黏腻,脉象紊乱虚浮、气血淤滞不稳。
行医多年,他对伤势药性敏感至极,瞬间察觉不对。
“不对……”宫远徵蹙眉拧眉,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困惑,“你的伤口我日日换药、日日稳固,本该稳步结痂愈合,脉象也该日渐平和,怎么反倒气血逆行、淤热内结、体虚脱力?”
他小心翼翼拆开肩头纱布。
纱布掀开的一刻,少年瞳孔狠狠一缩。
原本已经收敛平整、渐生新肉的创口,此刻边缘泛红灼热、微微肿胀,内里淤热不散,新生嫩肉竟隐隐有反复溃热难愈的迹象。
好好的伤势,不进反退。
“怎么会这样……”宫远徵嗓音发紧,满眼费解又心疼,“我用药没有半分差错,养护也从未间断,你饮食作息尽数安稳,没有受凉、没有劳累、没有拉扯,怎么会突然旧伤反复、体虚成这样?”
完全不合药理、不合恢复常理。
诡异,反常,无从解释。
他急得指尖都微微发颤,立刻重新清理、上药、包扎,动作又快又轻,生怕加重她半点疼痛,一边处理一边低声急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毒残留作祟?心口闷不闷?浑身有没有发烫发麻的感觉?”
苏烬妩靠在床头,浑身酸软乏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淡了几分,眩晕感一阵一阵翻涌上来。
她抬眸看着少年满眼焦急纯粹、全然不知情的模样,心底微沉,却依旧只能压下所有真相,轻声摇头,嗓音虚弱发哑:“没事……就是今早起来忽然有点虚,伤口隐隐作痛,可能是前几日毒发耗损太大,底子亏空,恢复得慢了些。”
她只能这般说。
没有证据、没有痕迹、没有破绽。
上官浅做得太干净、太隐忍、太滴水不漏。
慢性软毒,无痕淤堵,任宫远徵医术通天,也只能查出气血淤滞、体虚伤反复,查不出人为下毒、查不出外来药粉。
宫远徵心疼得不行,小心翼翼替她盖好被褥,语气又急又委屈:“可你前几日明明一天比一天好……今日怎么突然垮下来了。”
他看着她苍白孱弱、摇摇欲坠的模样,心口酸涩发胀,满眼都是护不住她的无力感:“是不是夜里受凉了?还是隐毒余根未清?怎么突然这么虚弱……”
苏烬妩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安抚他:“别慌,只是小反复,养一养就好了。”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身体内里的糟糕状态。
血脉里,软毒与半月残毒交织纠缠,隐隐翻涌、层层淤堵;
肩头上,伤口淤热不散、愈而复滞,反反复复拖垮根基;
整个人精气神大幅跌落,体虚、乏力、眩晕、心悸,稍一动弹便虚汗连连。
这就是上官浅的目的。
不急着杀、不急着毁、不急着撕破脸面。
只日日磨她、耗她、拖她、乱她、虚她。
耗到她定力溃散、耗到她旧毒暴涨、耗到她日日病痛缠身、耗到她再也无法从容藏锋、从容博弈、从容周旋在宫氏兄弟之间。
正心绪沉沉之际,医馆外传来沉稳轻缓的脚步声。
宫尚角来了。
他每日晨起处理完早间公务,必会第一时间来医馆看她,已成惯例。
推门而入的瞬间,他目光一扫,身形微顿。
仅仅一眼,那双洞悉一切的深邃眼眸,便精准捕捉到了她今日截然不同的病态。
苍白、虚弱、无力、气色溃败。
往日即便有伤有弱,眼底依旧清亮镇定,可今日,她眼底覆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色,连端坐都透着勉强的摇摇欲坠。
空气瞬间微凝。
宫尚角缓步走近,目光沉沉落于她肩头纱布,再落回她苍白失色的脸颊,嗓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今日怎么脸色这么差?”
不等苏烬妩开口,一旁的宫远徵已然带着几分急意抢先开口:“哥!不对劲!烬妩今日伤势突然反复,内里淤热郁结,人也反常体虚眩晕,明明我所有步骤都没错,本该越来越好,不知为何突然倒退!”
少年满心焦急,全然百思不得其解。
宫尚角眸色沉沉,静静看着虚弱垂眸的少女。
他比谁都敏锐、比谁都通透。
那日独处拉扯、那日上官浅归来试探、那日之后上官浅安分得过分、温顺得刻意。
再结合此刻毫无诱因、反常倒退、诡异反复的伤势与体虚。
无数细碎线索在心底瞬间串联成型。
没有证据,却已然心知肚明。
——上官浅动手了。
不动声色,无痕慢性,最擅长的魅阶温柔暗刀。
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极冷极沉的戾气,转瞬又被他完美压下,只剩一片沉静深暗。
他没有声张、没有质问、没有拆穿。
只是俯身,指尖极轻落在她腕侧,没有触碰肌肤,只静静体察她虚浮紊乱的脉象,嗓音沉得克制:“气血淤滞,毒根躁动,体虚脱力。”
他抬眸看向苏烬妩,四目相对。
深邃墨眸深处,掠过一句无人读懂的无声笃定:
不是体虚反复,是有人暗里动了手脚。
苏烬妩望着他眼底的洞悉,心头微定。
他看出来了。
哪怕无凭无据、无痕无迹,他依旧看出来了。
而这场无声无形、日日耗骨磨心的刺客暗战,自此,正式进入拉扯最狠、隐忍最深、暗流最毒的阶段。
表面,依旧是静养反复、体质孱弱的寻常病况。
内里,早已是双刺对峙、寸寸啃骨的生死棋局。
上官浅的软刀,已然入肉入骨。
而苏烬妩的隐忍反杀,才刚刚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