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宫正殿的和睦假象,终究撑不过半刻。
宫尚角一眼便看透上官浅眼底藏着的算计与试探,知晓她存了心思要私下拿捏局面、打探虚实。他无意将暗流摆上台面,也懒得周旋虚伪寒暄,淡淡起身,以处理宫务为由先行移步书房,刻意留出一片无人管束的空隙。
他走前余光扫过端坐的苏烬妩,眸底藏着一句无声叮嘱——守住自己,莫被试探乱了阵脚。
殿内瞬间空了大半。
仅剩苏烬妩、宫远徵、上官浅三人。
宫远徵自始至终都没有半分接纳,从心底抵触这场兄长强行定下的婚约。他素来桀骜,爱恨直白,从不做表面客套,对上官浅没有半分尊重,更不会像旁人那般恭恭敬敬唤一声“嫂嫂”。
在他眼里,上官浅来路不明、城府深沉,凭空占了角宫主母的名分,抢走了本该属于干净纯粹的位置,更膈应她日日徘徊在兄长身边、介入角宫、靠近他在意的人。
他懒得掩饰自己的厌烦,侧身牢牢挨着苏烬妩,肩背下意识将她半护在身后,眼神冷淡地瞥向上官浅,语气直白又抵触:“你既然已经安顿下来,就安分待在你的别院,不必总来正殿走动。”
没有尊称,没有客气,平直呼出名字,字字都是不加掩饰的讨厌与疏离。
上官浅神色未变,依旧挂着温顺柔和的笑意,仿佛听不出少年的敌意,轻轻垂眸,温婉应声:“我初入角宫,尚不熟悉规制,想来正殿多学学规矩,免得日后失了体面,丢了角宫的脸面。”
话术滴水不漏,温柔得体,完美契合一个新晋准主母的姿态。
可眼底的锋芒,早已悄然锁定了被护在少年身后的苏烬妩。
宫远徵冷哼一声,半点不买账:“角宫规矩轮不到你来学,有下人提点就够了,不必刻意凑过来。”
他护短至极,潜意识里极度排斥上官浅靠近苏烬妩,更怕心思深沉的她,暗中算计伤害到身子孱弱、性情温顺的烬妩。
苏烬妩轻轻抬手,悄悄拉了拉宫远徵的衣袖,温声安抚:“远徵,不必如此,上官姑娘初来乍到,合情合理。”
她语气柔和,看似息事宁人,实则眼底清明一片。
她太懂同类。
上官浅这番温顺表象之下,早已蓄满了试探与打量。
果然,不等宫远徵再出言抵触,上官浅已然缓缓移步,避开身前赌气护人的少年,目光温柔落在苏烬妩肩头的伤处,笑意浅浅,话里藏锋:“苏姑娘肩头旧伤还未痊愈吧?昨日深夜听闻你毒发剧痛,独自撑着身子去了角宫,真是遭罪。”
她刻意重提深夜独赴角宫,精准戳中最敏感的痛点。
宫远徵闻言瞬间一愣,转头看向苏烬妩,眼底带着细碎疑惑:“昨夜你痛得那么厉害,居然是独自去找我哥的?你怎么不派人叫我?”
苏烬妩心头微动,面上依旧恬淡无波,淡淡应声:“昨夜意识混沌,分不清方位,一时走错了路。”
又是这句说辞。
她用来哄远徵的万能借口。
上官浅笑意更深,温柔的眉眼间藏着刺骨的笃定,继续缓缓试探,步步紧逼:“原来是走错路了。可我听闻,无锋之人,方向感知、危机预判皆是刻入骨髓的本事,哪怕神志不清,也断不会在熟悉的宫门之内,连连走错数重回廊月门。”
一句话,直接撕开表层伪装,直指无锋身份。
她没有明说,却字字点破——你不是无辜医者,你是无锋刺客。
殿内气氛瞬间微凝。
宫远徵听不懂这隐晦的暗语,只皱着眉听着两人对话,总觉得上官浅的话格外刺耳,偏偏挑不出错处,只能满心不耐地盯着她。
苏烬妩抬眸,清冷目光直直对上上官浅温柔的眼底,魍阶顶级定力瞬间铺开,不慌不忙,反向回击:
“浅姑娘倒是对无锋十分了解。”
“只是我入宫门静养许久,早已褪去过往习性,身子孱弱,毒发昏沉,辨不清路途,再正常不过。”
她语气平淡,却暗藏威压:“倒是上官姑娘,独居女客院落,无人作证行踪,前夜宫变夜袭一案,疑点重重,至今未有定论。上官姑娘与其费心揣测我的行迹,不如好好自查自身清白。”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你试探我的来路,我揭穿你的疑点。
同为无锋,同为潜伏,谁也不比谁干净。
上官浅指尖微蜷,面上温柔不改,语气愈发轻柔,却字字淬毒:“苏姑娘倒是牙尖嘴利。只是我很好奇,究竟是路走错了,还是人心走偏了?”
“寻常人毒发失控,本能寻最亲近、最信任之人。可苏姑娘放着日日伴你左右、事事护你周全的远徵不靠,偏偏深夜独赴角宫,奔赴冷面寡情的角公子。”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只剩两人可闻:“苏姑娘,你真的只是单纯走错路,还是……你的心,从来就偏向宫尚角?”
这句私语,刁钻又致命。
既挑拨了苏烬妩与宫远徵的关系,又戳穿了她昨夜所有的身不由己与潜意识的奔赴。
一旁的宫远徵虽听不清低语,却敏锐察觉到氛围诡异,立刻蹙眉上前,挡在两人中间,冷声对着上官浅呵斥:“上官浅!你别阴阳怪气跟烬妩说什么!”
他极其不耐烦,满脸厌弃,直呼其名,半点情面不留:“我不许你欺负她!”
上官浅被少年直白的敌意堵得一顿,随即轻笑一声,坦然抬声,假意无辜:“徵公子误会了,我只是与苏姑娘闲谈两句,关心她的伤势罢了,并无恶意。”
“你的关心我不需要。”
苏烬妩适时开口,语气清淡却疏离,彻底终结她的伪装:“我与上官姑娘,本就道不同、路不同,不必假意亲近、刻意寒暄。”
“你安心做你的角宫准主母,我安心静养伤势,各安其位,互不打扰,便是最好。”
短短数句,划清所有界限。
没有撕破脸皮,却彻底堵住了上官浅所有的试探余地。
上官浅眼底的温柔终于淡去一丝,取而代之的是沉沉的忌惮。
她彻底确认,苏烬妩远比她想象的更难对付。
同为无锋刺客,她是魅阶,擅长温柔陷阱、以色惑人、迂回算计;可苏烬妩是魍阶,擅长隐忍藏锋、心理绝杀、不动声色破局。
她的试探,被对方滴水不漏全部挡回,甚至反将一军,让她落得无事生非、刻意挑事的嫌疑。
最让她嫉妒又忌惮的是——
全场所有人,都在偏护苏烬妩。
宫远徵明目张胆、毫无底线的偏爱护持;
宫尚角暗中隐忍、破例纵容、独自兜底的深情;
就连她自己费尽心思得来的婚约名分,到头来,也只是宫尚角用来掩护苏烬妩、遮挡流言蜚语的幌子。
她步步为营潜伏宫门,最终却成了旁人风月情深的背景板。
上官浅心头寒意丛生,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笑意,缓缓颔首:“既然苏姑娘不喜闲谈,那是我唐突了。往后我自会安分守己,不再叨扰。”
话虽退让,眼底的较量却从未停止。
今日试探无果,甚至落了下风。
来日方长,两个无锋刺客同困宫门棋局,一明一暗、一正一副、一柔一刚,终有一日,会真正分个输赢。
苏烬妩淡淡颔首,不再多言,侧身拉过依旧满心愤懑的宫远徵,温声安抚:“别气了,不值得。”
宫远徵狠狠瞪了一眼上官浅,满脸厌烦,凑到苏烬妩身边,小声嘟囔:“我本来就不喜欢她,不知道我哥为什么偏偏选她,看着就心烦。以后你离她远一点,她心思坏得很,我怕她暗中算计你。”
少年直白纯粹的担忧,坦荡又热烈。
上官浅静静立在原地,看着少年满心满眼只有苏烬妩的模样,看着苏烬妩温顺从容、稳操胜券的模样,眼底最后一点温热彻底散尽。
角宫一室,三分温柔假象,七分暗流刀光。
有人藏爱隐忍,有人偏爱明目张胆,有人伪装度日,有人稳坐棋局中心。
这场始于婚约、陷于潜伏、困于风月的博弈,自此,彻底明暗对立,再无缓和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