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宫的风,方才还滚烫缱绻、私语纠缠,下一瞬,便被廊外渐近的脚步声生生劈断。
宫尚角扣在她手背上的力道缓缓松开,指尖最后一抹温热悄然撤离,那眼底翻涌的燎原欲火,瞬间被他压回最深的城府里。
不过眨眼。
他又变回了那个清冷自持、端方肃穆的角公子。
唯独眼底残留的暗沉、喉间未散的燥意、周身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压迫感,昭示着方才那一场近身对峙、露骨告白、极限拉扯,绝非幻象。
苏烬妩心口还在剧烈震颤,指尖微麻,耳尖余烫未消。
她迅速敛去眸底所有慌乱与狡黠,微微垂眸摆正坐姿,衣裙抚平,脊背微收,瞬间换回那副温顺安静、羞怯内敛的模样。
仿佛方才敢近身撩拨、敢伸手抚胸、敢逼得宫尚角破戒放狠话的人,根本不是她。
“烬妩!我们回来了!”
宫远徵清亮的声音穿透庭院,轻快落地。
少年步履如风,兴冲冲踏入正殿,身后跟着一袭素色温婉衣裙的上官浅。
上官浅眉眼柔和,身姿窈窕,妆容浅淡得体,一副温顺安分、柔弱无害的准主母姿态,举止端庄,步步从容。
她今日奉命迁入角宫,名义上是角宫未来主母,名分已定,规制已立。
可一脚踏入殿内的瞬间,她敏锐的刺客直觉,便骤然绷紧。
殿内无风,却杀气暗藏、暧昧残留。
太静了。
也太不对劲了。
方才分明是空荡的角宫,此刻却萦绕着一种刚刚结束极致亲密纠缠的凝滞气息。檀香依旧,却混着一丝极淡的、只有近身极致拉扯才会留下的燥热气息。
上官浅目光极快地扫过全场。
先落在端坐的苏烬妩身上。
少女眉眼低垂,看似安静羞怯,可耳尖藏不住的淡红、微微起伏的呼吸、眼底尚未压尽的细碎慌乱,无一不在昭示——
方才这里,绝对发生过不为人知的事。
紧接着,她视线掠向上位的宫尚角。
他神色清冷无波,看不出半分情绪,可喉间隐约滚动的弧度、眼底沉而未散的暗潮、周身比平日更冷更敛的气场,让她心头猛地一沉。
两大顶级刺客,无声对视一瞬,已然交锋百招。
上官浅瞬间什么都懂了。
前夜医宫刺杀疑点重重、不了了之,今日她被正式接入角宫、圈在宫尚角眼皮底下监视,而方才独处的半个时辰——
是宫尚角刻意支开远徵,单独留苏烬妩在侧。
独处、密谈、拉扯、暧昧。
甚至……远比她想象的更逾分寸。
一念至此,上官浅眼底温柔笑意淡了分毫,心底的忌惮与寒意层层翻涌。
她一直以为苏烬妩只是温润无害、侥幸藏拙,如今才彻底看清——
她最大的威胁,从来不是段位压制,而是这女人不动声色,早已拿捏了宫尚角的心。
这场潜伏棋局,她从一开始,就输在了最关键的地方。
“哥,人我给你接来了。”
宫远徵毫无察觉殿内汹涌暗流,满心坦荡,侧身让出身后的上官浅,语气纯粹乖巧,“以后上官浅就住在角宫别院,合乎礼制,也方便照料宫中小事。”
上官浅适时上前,屈膝浅浅一礼,声线柔婉温顺:
“见过角公子。承蒙公子垂择,往后自当恪守本分,谨守宫规,打理角宫细碎,不负公子所托。”
得体、温顺、谦卑,挑不出半点错处。
演得滴水不漏。
宫尚角淡淡颔首,声线清冷平直,听不出任何情绪:
“安顿即可。自有下人安排起居。”
他语气疏离淡漠,全无对待未婚妻的半分温煦。
目光甚至懒得多在上官浅身上停留半秒,余光始终若有似无地锁着身对面垂首静坐的苏烬妩。
每一缕视线,都带着旁人读不懂的缱绻、试探、占有与刚刚沉淀下来的隐忍欲念。
这细微至极的差别,落在上官浅眼底,字字诛心。
落在满心单纯的宫远徵眼里,却全然无恙。
宫远徵顺势落坐,依旧习惯性偏向苏烬妩,侧身凑近,语气温软关切:
“烬妩,方才我不在,你一个人待着会不会无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伤口有没有隐隐作痛?”
他眼里、心里、口中,自始至终,只剩她一人。
苏烬妩抬眸看向他干净澄澈的眼睛,心底微松,轻轻摇头,温声应答:
“没有,我很好,不疼,也不无聊。多谢徵公子挂念。”
她语气自然柔和,神色温顺恬淡。
可越是安稳,上官浅越心惊。
她太会装了。
刚刚被宫尚角逼到极致、刚刚近身撩拨玩火、刚刚听完那般露骨霸道的私语狠话,此刻转身便能干干净净、若无其事,哄得少年满心信任、全然偏袒。
魍阶的心机、定力、伪装术,果然远在魅阶之上。
上官浅垂在身侧的指尖,极轻地蜷了蜷,笑意温柔,眼底却凉透。
四人共处一室。
四角修罗场,彻底成型。
上位——宫尚角,冷眼控局,心偏一隅,眼底藏着昨夜药池风月、今日近身撩拨的全部秘辛,纵容、隐忍、偏执,只为苏烬妩一人破例。
左位——宫远徵,纯粹赤诚,满心偏爱,满眼皆她,被兄长拿捏、被心上人哄骗、被棋局蒙在鼓里,却依旧是全场最干净的偏爱者。
右位——苏烬妩,藏锋示弱,进退自如,刚撩完就装乖,心战满分,一边安稳温柔护住远徵的赤诚,一边暗地与宫尚角疯狂拉扯博弈。
末位——上官浅,孤身入局,假婚潜伏,明知自己是制衡棋子、是摆设幌子、是局外人,却只能温顺落座,眼睁睁看着旁人一室风月、暗流情深。
空气安静得诡异。
表面平和规整、礼数周全,底下刀光剑影、醋意、算计、占有欲、秘密,层层交织缠绕。
上官浅故作无意,轻声开口,笑意温婉,字字试探:
“方才我随徵公子过来,见角宫正殿寂静得很,想来公子与苏姑娘独处多时了?”
一句话,轻轻挑火,看似寻常闲谈,实则刻意点破独处二字。
她想看苏烬妩慌乱,想看宫尚角避讳,想看两人露出破绽。
可苏烬妩只是浅浅垂眸,语气平淡无波:
“方才静坐调息,养伤罢了,并无别的事。”
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宫尚角更是淡淡抬眼,气场压人,一句封死所有试探:
“静养伤势,合情合理。”
简短八字,护得干脆利落。
不允许任何人置喙她半分。
上官浅笑意微僵,心底寒意更重。
果然。
他护她,护得毫无底线。
一旁的宫远徵半点听不出弦外之音,还顺着话温柔附和:
“是啊,烬妩身子弱,确实该好好静养。哥和上官浅以后若是议事,尽量不要吵到她休息。”
他一本正经替她说话、替她求情。
全然不知,他刚刚离开的短短片刻,他最信任的兄长,和他最偏爱的姑娘,早已暧昧拉扯、私语滚烫,疯得差点破了所有分寸。
宫尚角看着弟弟全然单纯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歉疚,转瞬又被深沉的占有覆盖。
他欠远徵坦荡,却绝不欠苏烬妩克制。
从今往后。
名分、礼制、婚约、外人眼光,他都可以从容应付。
上官浅是摆在明面上的角宫虚名主母。
而苏烬妩,是藏在暗处、刻在心底、风月尽予的唯一私心。
上官浅看着眼前三人的微妙氛围,终于彻底看清局势——
这场宫门棋局,她从被宫尚角选中的那一刻起,就不是执棋者。
只是用来遮掩他与苏烬妩所有暧昧、所有破例、所有私念的挡箭牌。
一室四人。
三人各藏心事。
一人独自清醒,独自寒凉,独自困在无锋无望的任务里。
修罗暗流,无声汹涌,铺满整座清冷角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