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已是三更过半,整座宫门万籁俱寂,唯有后山医馆的卧房之内,煎熬难耐的细碎喘息声声不息。
沉寂多日的半月之蝇,终究准时毒发。
这是苏烬妩入无锋以来,第一次实打实扛下完整的毒发之痛。往日她为了赢取宫远徵的兴趣而服下的毒远不及无锋这秘毒的万分之一凛冽。
毒素顺着血脉疯狂窜动,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是焚骨灼髓般的滚烫高热,仿佛浑身血肉都被投入沸火之中,每一寸经脉都在灼烧、抽搐、叫嚣着剧痛。
细密滚烫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寝衣,黏腻地贴在肌肤上,闷得人几近窒息。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蜷缩挣扎,试图咬牙隐忍,可蚀骨的燥热与剧痛根本不受控制。肩头尚未愈合的刺伤被剧烈的动作反复牵扯,撕裂般的伤口痛感层层叠加,一冷一热、一撕一烧,双重剧痛缠绞在一起,几乎要将她的意识彻底碾碎。
指尖死死攥紧被褥,锦被被揉得褶皱不堪,苏烬妩额间冷汗层层滚落,眼前阵阵发黑,浑身克制不住地轻颤。
她素来隐忍,惯于独扛所有苦楚,可今夜这半月之蝇的毒发,彻底击穿了她所有防线。
太疼了。
比任何酷刑、任何旧伤、任何她熬过的病痛都要难忍。
意识昏沉之间,心底只剩下一个唯一的执念——去找宫尚角。
唯有他那里,是她此刻唯一的救赎。
苏烬妩撑着最后一丝清明,艰难地撑着床沿起身,浑身发软,双腿虚浮无力。她抬手取下床侧悬挂的深色披风,颤抖着披在被冷汗浸透的身上,系紧系带,勉强遮挡住一身狼狈。
寝衣贴身黏腻,滚烫的体温透过布料不断散发热气,每走一步,浑身的灼烧痛感便加重一分,肩头的伤口也被拉扯得钻心刺骨。
她咬着泛白的唇,不敢停顿,凭着模糊的记忆,一步一步艰难跋涉在漆黑的宫道之上。
夜风阵阵袭来,吹得她身形摇摇欲坠,可身上的燥热丝毫未减,反而被夜风衬得内里焚火更甚。漫长的宫道仿佛没有尽头,短短一程路,几乎耗尽了她所有气力。
终于,她撑到了肃穆清冷的角宫。
殿门未锁,虚掩着一道缝隙。
苏烬妩抬着沉重的手臂,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猛地向前一推——
“吱呀”一声轻响,角宫大门应声敞开。
殿内烛火通明,灯火澄澈,照亮满桌堆叠的宫门卷宗、密函暗报。
宫尚角一身玄色常服,端坐案前,身姿挺拔冷峻,指尖执笔,正垂眸凝神处理昨夜宫变遗留的公务,神色沉肃,一丝不苟。
骤然听见殿门响动,他墨眸微抬,视线倏然扫来。
看清门口伫立的人影时,宫尚角眼底先是骤然一惊。
夜深露重,时辰已晚,医馆之人早已安歇,从无人会在这个时辰贸然闯入角宫。
可下一瞬,他目光落得更深,清晰捕捉到少女满脸惨白、眉头死死蹙紧、唇瓣失色隐忍的痛苦模样。她浑身微微战栗,身形虚浮摇摇欲坠,整个人透着极致的脆弱与煎熬。
心头骤然一紧,宫尚角当即放下手中狼毫,起身快步朝她走来,步履急促,褪去了往日的从容沉稳。
他抬手,径直握住她垂在身侧微凉的手。
指尖相触的刹那,一阵滚烫惊人的温度骤然传来——那不是寻常发热的温热,是通体焚火般的灼烫,烫得他指尖骤然一凝。
“你怎么了?”宫尚角声线骤然沉了下来,裹挟着不易察觉的慌乱,眼神紧锁着她痛苦的眉眼,“深夜跑来这里,身子不适?”
苏烬妩此刻早已撑到极限,浑身燥热灼烧得她意识涣散,肩头伤口的撕裂痛反复冲撞神经,根本无力应答他的问话。
她什么也顾不上了,顾不上身份分寸,顾不上刻意掩藏的秘密,顾不上所有隐忍克制。
在宫尚角靠近的瞬间,她身形一软,顺势上前一步,毫无预兆地伸手,牢牢从背后抱住了他挺拔的腰身。
温热滚烫的脸颊紧紧贴在他微凉的玄色衣料上,汲取着这唯一能压制燥热的凉意。
软糯又破碎的嗓音闷闷传来,带着浓重的哭腔与难耐的喘息,字字颤栗:“角公子……我好难受……浑身好烫……疼……我撑不住了……”
单薄的身躯不停细微颤抖,每一个字都透着濒临崩溃的煎熬。
宫尚角浑身一僵,整个人骤然顿在原地。
后背紧贴的身躯滚烫发烫,细软的手臂死死箍着他,力道脆弱又执拗。耳畔是她从未有过的示弱哽咽,破碎得人心头发紧。
他素来只知她身中旧毒,是幼时父母所下,每隔一段时日便会发作,却从未见过她这般狼狈痛苦、全然崩溃的模样。
此刻下意识便以为,是她身上那缠骨旧毒再度复发,且远比往常凶猛。
心绪翻涌之间,心底的慌乱与疼惜压过了所有冷静。
但他依旧保留着极致的分寸,知晓男女有别,不敢任由她这般依偎。
下一瞬,宫尚角微微沉气,手臂轻轻发力,温和却坚定地挣开了她背后的怀抱。
他缓缓转过身,垂眸凝望着眼前近乎脱力的少女,烛火落在她苍白泛红的脸上,映着她湿漉漉的眼尾、紧锁的眉头,还有那抑制不住微微颤抖的肩头。
他目光沉沉,语气压着紧绷的沉郁,低声追问:“毒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