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尾声悄然走过,时序转眼踏入盛夏前夕。京城褪去了桐花漫落的温柔,街巷草木枝叶繁茂,蝉鸣初起,白日里日光灼灼,唯有入夜之后,晚风裹挟着微凉气息,吹散满城燥热。
一年一度的上元佳节如期而至,大曜王朝素来重视此节。宫中早早传下旨意,全城解除宵禁,夜市商铺彻夜不关,河面画舫往来穿梭,街巷挂满玲珑花灯,处处皆是游人笑语,整座京城沉浸在热闹喜庆的氛围之中。
接连几日,朝堂风波暂时停歇,柳贵妃上次栽赃落败后收敛锋芒,二皇子也没再贸然寻衅,予安堂恢复了安稳的行医日常。宫予白一边暗中梳理江南传来的冤案线索,一边安稳接诊病患,闲暇之余,总会下意识望向三王府的方向,心底牵挂始终未减。
姜桐自那日发现母亲手札暗藏隐秘后,心底始终揣着一份未解的疑惑。她没有贸然向父亲追问旧事,也未曾直白盘问宫予白,只是将心事悄悄藏起,依旧如常往返予安堂,陪着心上人打理医馆琐事。两人之间多了一层无声的默契,都隐约察觉到彼此身世牵扯颇深,却都默契地选择暂时缄默,只想珍惜眼下相伴的时光。
明慧公主一早便派人送来邀约帖子,盛情邀请姜桐今夜一同上街赏灯游玩。闺中好友难得相聚,再加上上元佳节难得的热闹,姜桐思索片刻便应了下来。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夜色笼罩京城,千家万户次第点亮灯火。大街小巷花灯齐放,红纱灯、琉璃灯、走马灯层层叠叠挂满屋檐,流光璀璨映亮青石板路,将黑夜映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姜桐换上一身雅致的浅粉襦裙,发髻上簪着小巧的玉簪,褪去平日素雅模样,添了几分少女娇俏灵动。云雀提着一盏小巧花灯跟在身后,一路陪着郡主走出王府大门,远远便看见等候在街角的宫予白。
男子依旧身着素雅长衫,立于灯火光影之下,清隽眉眼在万千灯火映衬下愈发温润脱俗。他早早便算准时辰赶来赴约,知晓今夜满城人潮纷乱,放心不下姜桐独自出游,便主动前来相伴同行。
“你怎么来了?”姜桐脚步一顿,眼底瞬间漾起浅浅笑意,心头的烦闷与疑惑尽数消散大半。
宫予白缓步走到她身前,目光温柔落在她脸上,轻声开口:“上元之夜游人繁杂,我陪你一同赏灯,也好护你周全。”
简单一句话,却藏着满满的细心与牵挂。姜桐轻轻点头,脸颊染上淡淡红晕,并肩与他走入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云雀识趣地放慢脚步,远远跟在两人身后,不打扰二人独处的时光。
街道之上人声鼎沸,欢声笑语此起彼伏。两旁小摊琳琅满目,糖画、面人、香囊配饰应有尽有,孩童手持花灯追逐嬉闹,才子佳人结伴漫步,处处皆是人间烟火温情。
两人不急不缓顺着街巷慢行,避开拥挤的人群,慢悠悠观赏沿途花灯。姜桐时不时驻足停下,好奇打量造型精巧的花灯,遇到趣味十足的灯谜,便拉着宫予白一同思索作答。
宫予白学识渊博,诗词典故了然于心,不论何等晦涩难解的灯谜,他都能从容道出答案。每一次精准破解谜题,都引得一旁围观游人阵阵称赞。姜桐仰头望着身旁从容淡定的人,满心满眼皆是爱慕,眼底笑意久久不曾褪去。
行至街边糖画小摊,金黄透亮的糖浆在铁板上勾勒出花鸟走兽模样,香甜气息扑面而来。姜桐孩童心性被勾起,目不转睛盯着灵动的糖画图案。宫予白见状,当即停下脚步,掏钱买下一支桐花样式的糖画,轻轻递到她手中。
冰凉香甜的糖花入口,清甜滋味在舌尖化开,姜桐眉眼弯弯,吃得满心欢喜。
一路闲谈漫步,两人聊起幼时趣事,说起京中百态,也轻声谈及藏在心底的心事。宫予白没有隐瞒江南家族遭遇的坎坷过往,简略诉说年少流离的艰辛,姜桐静静聆听,心中满是心疼,伸手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掌,用无声的陪伴安抚他过往的伤痛。
姜桐也说起母亲在世时的点滴温柔,讲述满院桐花承载的思念,提及手札中那些晦涩难解的字句。两人彼此敞开心扉,隔阂渐渐消散,深藏心底的情意,在璀璨灯火之下愈发浓烈。
穿过热闹街市,前方出现一片宽阔河面,河面上漂浮着数不胜数的许愿花灯。点点灯火随水波缓缓飘荡,宛若坠落在人间的星辰,唯美梦幻,引得无数游人驻足放灯祈福。
“我们也去放一盏花灯吧。”姜桐望着河面漫天灯火,满眼期待地看向宫予白。
两人一同走到河边石栏处,各自接过一盏崭新的荷花灯。晚风轻轻吹拂,灯芯火苗微微晃动,暖光映照着两张温柔的脸庞。
姜桐握着细细的毛笔,低头认真写下心中心愿,期盼父亲身体康健,期盼母亲旧事得以昭雪,更期盼身旁之人往后平安无忧,冤案早日真相大白。
宫予白落笔沉稳,字里行间皆是期许,愿家族沉冤得雪,愿身边少女岁岁安然,愿往后风雨同舟,相守不离。
写完心愿,两人并肩蹲下身,小心翼翼将荷花灯轻轻放入河水之中。小小的花灯借着流水缓缓远去,点点灯火融入整片星河灯海,带着心底最诚挚的愿望,渐渐漂向远方。
望着渐行渐远的花灯,姜桐心头安稳踏实,转头看向身侧之人。周遭游人喧闹嘈杂,可她眼中唯独看得见宫予白一人。夜色晚风温柔吹拂,吹散所有顾虑不安,她不由自主微微靠近,静静依偎在男子肩头。
宫予白身躯微顿,随即缓缓抬手,轻轻将少女揽入怀中。万千灯火作伴,满城喧嚣为衬,这一刻世间仿佛只剩下彼此。所有朝堂算计、家族恩怨、未解谜团都暂时被抛诸脑后,只剩下两颗紧紧相依、彼此眷恋的心。
“无论往后前路有多少风雨坎坷,我都会陪在你身边。”宫予白低沉温柔的嗓音在耳畔响起,语气郑重而坚定。
姜桐轻轻应声,脸颊贴着他温暖的衣衫,鼻尖萦绕着熟悉的药香混着花灯烟火气息,轻声呢喃:“我亦是如此,不离不弃。”
温馨相拥的画面格外动人,两人沉浸在这份难得的静谧温情之中,全然没有察觉,不远处柳树阴影之下,一道阴冷的目光正牢牢锁定着他们。
暗处伫立的人影,是二皇子身边的心腹侍从。他奉姜昭之命,今夜特意混迹在赏灯人群中打探动静,无意间撞见两人亲密相拥的模样,连忙屏住气息,将这一幕默默记在心底。
侍从眼底闪过一丝阴翳,悄悄转身离开,打算立刻赶回皇子府,将所见情景如实禀报给二皇子。
此刻的二皇子姜昭,正坐在府邸庭院之中,满心郁结烦闷。接连几次针对姜桐与宫予白的算计全部落空,非但没能打压对手,反倒屡次让自己颜面受损。看着窗外漫天花灯,心中妒火越烧越旺,始终无法接受姜桐倾心于一名无名医者,更忌惮宫予白潜藏的实力会阻碍自己日后夺嫡大业。
没过多久,打探消息的侍从匆匆赶回府中,将上元夜河畔所见一一禀报。
听闻两人当众亲密相伴,姜昭猛地攥紧双拳,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底戾气尽显。
“好一对情深意笃的男女,当真肆无忌惮。”姜昭语气冰冷,满是嫉妒与恼怒,“本皇子屡次忍让,反倒让他们愈发得意忘形。宫予白身份诡秘来路不明,根本不配站在桐郡主身旁,这口气,我断然无法咽下。”
一旁贴身幕僚见状,连忙上前低声献策:“殿下不必动怒,眼下正是离间二人、制造嫌隙的好时机。上元佳节百姓众多,只需暗中散播郡主与野大夫私相授受、不顾宗室礼教的流言,便可损毁二人名声,届时三王府颜面受损,宫予白也难以在京城立足。”
这番歹毒计谋正中姜昭下怀,他当即冷笑着点头应允,立刻吩咐手下人手连夜行动,借着今夜上元夜游的人流,四处散播诋毁流言,打算趁着佳节氛围,再度掀起风波,破坏姜桐与宫予白的感情。
夜色渐深,河畔相拥的两人尚且不知新一轮的流言危机已然悄然酝酿。相拥片刻后,姜桐缓缓直起身子,脸上还带着未散的娇羞。宫予白整理好她被风吹乱的发丝,眼底温柔依旧,不愿打破此刻的美好。
“夜色渐深,街上游人渐渐散去,我送你回王府吧。”宫予白轻声提议。
姜桐看了一眼天色,乖巧点头。
两人顺着灯火阑珊的街道往王府方向缓步返程,一路依旧轻声说笑,方才相拥的暖意萦绕心间,彼此之间的羁绊越发牢固。经历过猜忌试探、风波陷害、心意告白,又共度这般温馨的上元良夜,两人早已认定彼此,心意坚不可摧。
一路行至三王府门外,朱红大门肃穆端庄,府内灯火安静柔和。
“今日多谢你陪我赏灯,今夜我过得十分开心。”姜桐站在台阶之下,抬头望向眼前之人,眉眼含笑。
“只要你欢喜便好。”宫予白目光眷恋地看着她,“日后闲暇之时,我依旧陪你走遍京城街巷。”
简单约定,藏着绵长情意。两人轻声道别,姜桐转身走入王府院内,走到门内之时,忍不住回头回望,依旧能看见男子伫立在原地的身影。
直到少女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宫予白才转身离去。月色洒落肩头,他心中清楚,短暂的安稳只是表象,江南的冤案危机、朝堂的夺嫡纷争、暗处虎视眈眈的敌人,都不会就此停下脚步。
而方才暗处滋生的流言阴谋,如同潜藏在夜色里的暗流,正顺着街巷四处蔓延,即将在明日破晓之时,再度席卷京城,考验着姜桐与宫予白之间坚定不移的情意。
上元灯火璀璨落幕,一夜温情温存心底,可潜藏的风波暗涌,已然悄然来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