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药冤案彻底平息后,京城的日头仿佛都温润了几分。暮春的暖意裹着桐花残香,漫过三王府的飞檐,也绕着城南予安堂的药圃,连风里都飘着安稳的气息。
经此一役,宫予白的仁心与姜桐的聪慧,成了京中百姓口中的美谈。三王爷设下的心性之考,宫予白以一场无差别的义诊、一腔为民的赤诚,稳稳通过,姜远之看向宫予白的眼神里,已然多了几分实打实的认可,再无半分刻意的试探。
姜桐依旧每日往予安堂跑,只是褪去了最初帮工时的青涩笨拙,分拣药材、研磨药末、誊写药方样样得心应手,偶尔还能照着宫予白教的法子,给轻症百姓搭脉问诊,模样认真又灵动。宫予白待她愈发温柔,问诊间隙会替她拭去指尖药渣,闲暇时会牵着她的手在庭院漫步,两人之间的情意,无需言说,便已浸透日常。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予安堂的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堆叠的医书与药册上,暖意融融。姜桐正坐在案前,临摹母亲留下的药理手札,指尖握着狼毫笔,一笔一画描摹着手札上温婉的字迹,眉眼间满是思念。
宫予白坐在另一侧,整理着义诊的药材台账,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姜桐身上,看着她垂眸写字的模样,清隽的眉眼间尽是化不开的温柔。阿尘守在门外,神色依旧寡言,只是看向姜桐的眼神,早已没了最初的戒备,多了几分默许与敬重。
院落里静悄悄的,唯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与药炉上温水沸腾的轻响,岁月静好,大抵便是这般模样。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打破了这份静谧。静尘阁的暗卫身着素衣,身形矫健地快步走入院中,神色带着几分凝重,对着宫予白躬身行礼,双手捧着一封封缄严密的信函,低声道:“阁主,江南总舵急信,还有几份来自江湖分舵的密报。”
宫予白手中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那封印着江南密印的信函,指尖微微一顿。江南,是他的故土,是他家族蒙冤的地方,也是静尘阁的根基所在,每一次江南来信,都牵扯着过往的恩怨与未平的风波。
他接过信函,指尖抚过信封上独特的火漆印记,那是静尘阁独有的标识,唯有总舵核心信件才会使用。挥退暗卫后,宫予白并未立刻拆信,而是先看向姜桐,语气放柔:“你先练字,我处理些阁中事务。”
姜桐抬眸,见他神色间带着一丝平日难见的沉郁,便乖巧点头,放下手中的笔,轻声道:“你先忙,我不打扰你,若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随时告诉我。”说罢,便安安静静坐在一旁,不再多言,只是目光偶尔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担忧。
宫予白微微颔首,转身走入内室,将房门轻轻合上。他端坐案前,深吸一口气,才缓缓拆开江南来信,信纸展开,一行行字迹映入眼帘,越往下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周身的气息也愈发冷沉。
信中所言,皆是当年家族冤案的新线索。江南分舵的弟子,在当年家族旧宅遗址下,挖出了一箱尘封的卷宗,里面记载着户部侍郎赵嵩当年贪赃枉法、勾结外敌的证据,更有当年构陷宫家的伪证底稿,字字句句,都印证着宫家数十载的冤屈,也直指柳贵妃与赵嵩一党的滔天罪行。
除此之外,信中还提及,赵嵩近日察觉到江南有异动,已然暗中派人前往江南,企图销毁剩余证据,静尘阁分舵弟子与之周旋,已有几人受伤,急需阁主定夺后续对策。
最后一行字迹,更是让宫予白心头一震——信中提到,当年宫家蒙难时,曾有一位江南苏姓书香世家的夫人,暗中相助,救下了不少宫家幼子与卷宗,这位苏夫人,早已离世,只留下一女,嫁入宗室王府。
苏姓,江南,书香世家,嫁入王府……
这些字眼,如同惊雷,在宫予白脑海中炸开。他瞬间联想到姜桐的母亲苏婉清,那位只存在于姜桐回忆与手札中的女子,那位出身江南苏家、温柔聪慧的三王妃。
原来,母亲当年的援手,并非孤身一人,苏婉清王妃,竟早已卷入这场恩怨,甚至在暗中,护了宫家最后一丝生机。
宫予白攥紧信纸,指节微微泛白,心中百感交集。有得知新线索的激动,有家族冤屈即将昭雪的愤慨,更有对苏婉清王妃的感激,以及对姜桐的心疼——他与姜桐的羁绊,从不是偶然的相遇,而是早在十余年前,便已埋下伏笔。
他坐在案前,久久未动,过往的记忆与眼前的线索交织,那些深埋心底的仇恨、坚守,与此刻对姜桐的情意,缠缠绕绕,让他心绪难平。他既想立刻奔赴江南,查清所有真相,为家族翻案,又舍不得放下姜桐,舍不得这来之不易的安稳时光,更怕将她彻底卷入这场凶险的纷争。
不知过了多久,内室的门被轻轻叩响,姜桐轻柔的声音传来:“予白,你处理完事务了吗?我炖了冰糖雪梨,给你润润喉。”
宫予白连忙收敛周身的沉郁气息,将信纸妥善收好,藏进案下的密匣中,才缓缓起身,打开房门。
门外,姜桐端着一盏温热的冰糖雪梨汤,眉眼弯弯,眼底满是温柔,见他神色略显疲惫,心疼道:“是不是事务很棘手?看你脸色不太好,快喝口汤歇歇。”
宫予白接过汤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杯,心中的冷意渐渐消散,他看着姜桐纯净的眼眸,心中愈发纠结。他不想瞒她,却又怕她担心,怕她因自己的过往,陷入危险。
“是江南总舵的来信,有些江湖事务需要处理,并无大碍。”宫予白轻声说道,刻意避开了冤案与苏家的线索,只挑了无关紧要的内容告知,“可能过段时日,我需要离开京城一趟,去江南处理事宜。”
姜桐闻言,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舍,却还是懂事地点头:“若是事务要紧,你便去,我会在京城等你回来,照顾好自己,莫要逞强。”她从不会牵绊他的脚步,只愿他平安顺遂。
宫予白看着她这般通透懂事,心中愈发愧疚,伸手轻轻抚过她的发丝,语气满是心疼:“委屈你了,等我处理完所有事,定会早日归来,再也不与你分开。”
“我不委屈,只要你平安,我等多久都愿意。”姜桐靠在他肩头,轻声说道,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满心都是安稳。
两人相依而立,院落里的桐花偶尔飘落几片,落在肩头,温柔缱绻。只是姜桐未曾察觉,宫予白望向远方的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与坚定。
姜桐回到王府时,天色已然渐晚,她惦记着宫予白的心事,也思念着母亲,便径直去了自己的院落,翻出母亲遗留的那半本手札,坐在灯下细细翻看。
这本金线装订的手札,她从小看到大,里面的药理知识、诗词随笔,她早已烂熟于心,可今日再看,却忽然发现了以往未曾留意的细节。
手札的后半部分,有几页字迹略显仓促,墨迹深浅不一,记载的并非药理,而是一些零散的旧事,提及江南的老宅、春日的桐花、一位姓宫的世交家族,还有一些隐晦的词句,像是在记录什么隐秘之事。
以往她只当是母亲随手写下的随笔,从未深究,可今日想起宫予白提及江南时的沉郁,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过往伤痛,再看着这些字句,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母亲的手札,绝非只是药理典籍,里面一定藏着什么秘密,或许,还与宫予白的过往有关。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些字迹,母亲温婉的面容浮现在眼前,心中满是疑惑。母亲早逝,父亲从未过多提及母亲在江南的过往,只说母亲是江南苏家嫡女,温柔贤淑,可这手札里的字句,分明藏着不为人知的故事。
“母亲,你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你与予白之间,是不是早就有渊源?”姜桐轻声呢喃,眼底满是疑惑与探寻,“为何你会在 handwritten 里,提及宫家,提及江南的旧事?”
她翻遍手札,想要找到更多线索,却发现后续的书页早已残缺不全,那些关键的信息,仿佛被人刻意撕去,只留下零星的字句,让人捉摸不透。
就在此时,云雀端着夜宵走进来,见郡主对着手札出神,神色凝重,连忙问道:“郡主,怎么了?可是手札有什么问题?”
姜桐抬眸,看着云雀,轻声道:“云雀,你从小在王府长大,可知母亲在江南时,有什么特别的旧事?或是认识什么姓宫的人家?”
云雀闻言,皱着眉头回想,半晌才摇了摇头:“奴才不知,王爷从不许下人议论王妃的过往,只知道王妃是江南苏家的大小姐,当年与王爷一见钟情,嫁入王府后,便很少提及江南的事,没过几年便离世了。不过奴才记得,王妃在世时,常常对着江南的方向发呆,还种了满院的桐树,说江南的桐花,比京城的还要好看。”
姜桐心中的疑惑愈发浓烈,母亲钟爱桐花,种满院桐树,手札里提及江南与宫家,而宫予白来自江南,身负家族冤屈,这一切绝非巧合。
她忽然明白,宫予白的身世,母亲的过往,还有那尘封的冤案,早已紧紧缠绕在一起,而她与宫予白的相遇,也从不是偶然,而是宿命般的牵绊。
夜深人静,王府一片静谧,姜桐依旧坐在灯下,捧着母亲的手札,一遍遍翻看那些零散的字句,心中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查清母亲的过往,找出手札里的秘密,帮宫予白查清冤案,也了却母亲的遗愿。
而与此同时,予安堂的内室,宫予白依旧坐在案前,反复看着江南来信,指尖抚过“苏夫人”三个字,眼底满是感激与沉重。他已然确定,姜桐的母亲苏婉清,便是当年暗中救助宫家的恩人,而那半本手札,定然藏着冤案的关键证据。
他看着窗外的月色,心中已然做出决定,必须尽快前往江南,阻止赵嵩销毁证据,同时查清苏婉清王妃当年留下的线索。只是他放心不下姜桐,怕柳贵妃与赵嵩趁他离开,对姜桐下手,更怕姜桐知晓所有真相后,会害怕,会远离他。
“桐儿,等我,待我查清所有事,定会给你一个安稳的未来,再也不让你受半分惊扰。”宫予白轻声呢喃,月色洒在他清隽的面容上,映出满心的坚定与温柔。
江南的来信,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泛起层层涟漪。